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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陈先礼


     在我眼中,竹是再平常不过的植物。在我的家乡粤北山区,竹可谓无处不在,小河边、深山里,处处可见它们平凡而动人的身姿。小时候,爷爷不时砍下河边的黄竹,用来编织各种器具,簸箕篮子什么的,但见寒光闪闪的篾刀在阳光下舞动,一条条带着特殊香味的篾条挥舞,不到一个晌午,一件件堪称艺术品的竹编就在他粗糙的手上诞生了。我缠着要爷爷教我竹编,爷爷总说我还小,等我长大一点再说。一年这样说,两年这样说,不知不觉中岁月在指缝间流逝,我长大了,爷爷却在一个冬夜离开了我们。
     虽然没能跟爷爷学会竹编,但我的生活里一直没离开过竹——身边是可见可亲之竹,书中是可咏可赏之竹。 千百年来,国人爱竹咏竹,将它作为美德的化身,留下无数诗句。“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云处更虚心”,赞其虚心有节;“竹叶青青不肯黄,枝条楚楚耐严霜”,言其不畏严寒;“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说的是它的无私奉献;“唯有竹枝浑不怕,挺然相斗一千场”,称颂它的坚韧无畏……“竹生空野外,梢云耸百寻。无人赏高节,徒自抱贞心。”刘孝先这首咏竹诗实在是对竹子的误读,他的心态像极了陈光标,做了好事唯恐天下人不知,非要敲锣打鼓自我宣传一番。“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这位梁代诗人看来真是不知竹之乐也! 只为东坡先生一句“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专门让人在门前种了棵竹,具体品种说不上来,叶子疏落,竹身细长,可作鱼竿那种。原没指望它有多大的造化,只想推开窗子时能看到它逸群独立的疏影,正如朱熹老先生所云:我种南窗竹,戢戢已抽萌。坐获幽林赏,端居无俗情。
     没想到才两三年的功夫,它竟然开枝散叶,长得很有些规模,凉风过处,飒飒作响。我不喜它的厚实,以为挡住了清风轻快的脚步,便时时砍去一些,做成豆角的支撑。豆角攀附而上,开花结豆,招蜂引蝶,很是张狂。有一年台风把一众竹子刮得东歪西倒,惨不忍睹。没想到第二天阳光出时,竟然一竿竿慢慢挺直了身子,果真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有种! 近年家乡有人种甜笋竹,不为取竹材,单为食竹笋,可鲜吃,可腌酸笋,可制成罐头销到各地,广受欢迎。
      我有一次去山上访友,主人上了道猪手炖鲜笋,真是妙不可言,肥而不腻,爽口清香,堪称人间至味,不知比东坡肘子要高出几个档次!就因为这道菜的勾引,我在一年清明时借祭祖的机会,执意到山上挖了几棵老竹,移植在小区外的一块空地上。才两年功夫,就源源不断地出了不少鲜笋。一到下雨的夏夜,我就想起天亮时一根根竹笋破土而出的模样,兴奋得难以入眠。写竹的诗词不少,写笋的相对少得多,最生动的当数黄庭坚:竹笋才生黄犊角,蕨芽初长小儿拳。 试寻野菜炊香饭,便是江南二月天。观察得细致,形容得妥帖,绝了。有了原材料的保证,我不断尝试着笋的吃法,也时常送些鲜笋给左邻右舍,邻里关系友好空前,也算为建设和谐社会出了一份力。一日清晨,提了刀要去割笋,却见园子里一片狼藉,竹笋悉数被人贴地偷采了去,只留一个个平整的伤疤。一怒之下寻来一块木牌,用红漆写下:竹笋尽管偷,每根一千元!这霸气侧漏得无以复加的警示看来比“xx自古以来就是我国领土,我们愿意搁置主权争端,共同开发……”之类的严正声明要管用得多,竟然震住了宵小之辈,竹园从此平安无事。 微博大热的时候,一位主政一方的朋友欲顺应潮流,让我拟个博名,准备开博。我思来想去,拟了个“衙斋听竹”,灵感无疑来自郑板桥的“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我有几分得意,以为这博名与他的身份相符,且有一定的内涵和担当,会被采用。谁知朋友另拟了一个既时尚又轻松的博名。我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便追问。近年为官不易,有官不聊生之说。想想友人在繁忙的公务之余在招待所休息还得“衙斋听竹”,真是难为了他。
      这样想来,我终于理解了他的选择。有谁愿意一天到晚除了公务还是公务呢?连当年写下“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的郑老先生最终也掷去乌纱不为官,终日在扬州城画竹题诗卖画,又怎么能怪我这位官场朋友弃“衙斋听竹”不用呢? 官场不易,古今皆然,不由得佩服起苏东坡来,这位一生在宦海漂泊无着,饱受官场倾轧的大才子,无论际遇多么糟糕,始终诗酒相伴,心宽体胖,还经常兴致勃勃地捣鼓他的“东坡肘子”。“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看来他是没缺过肉和竹的。假如可以穿越,一定给他介绍介绍肘子炖鲜笋,这位能“日啖荔枝三百颗”的大胖纸,除了会留下一道既不使人瘦又不使人俗的“东坡肘子炖鲜笋”以外,不知又会留下多少脍炙人口的妙辞嘉句。对他而言,这是必须的。



2018/11/2 16:54:35 发表 | 责任编辑:冯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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