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我们镇老理发师没多少个,毛俚、梁公、正月狗、民生、叫苞、太阳、阳华、狗垒生、石俚、妹子俚,年长的92岁,年轻的37岁,他们挨家挨户走村串巷,承担了全镇(乡镇合并前)7千多男丁的理发业务,一只藤蓝将推剪、剃刀、磨刀石、剪刀、毛刷、披巾、掏耳匙、绑皮囊括进去,元宵后开剃,10天一次,风雨无阻,直奔波到大年三十才圆工。没有风筒、洗发露、摩丝,没有花里胡哨的发型设计,秉承师傅技艺,成年装、陆军装、学生装、童装,这四种标准样板代代沿袭,没有丝毫创意革新,他们以恒常、淡泊的心态,为一代又一代的男人延续着端庄、朴实、正气的形象。
生产队挣工分的年代,村里聘请的理发师是梁公,每年每个男丁谢师2元。上村了,劳动力出工没回来,他便先叫老人、小孩,自己带毛巾,端一盆热水,到厅厦(祠堂)等待。收工了,打劳动的利用茶前饭后或剃或飞。你这一轮飞过,得隔一轮头发够长才能飞,但剃脸照常。师傅中午吃派饭,今天到你家,下轮我家,再下轮他家,周而复始。大年三十捎年头,如果谁没赶上,来年再理。队长挨户收上工钱,一并交给师傅,明年请还是不请他,也此时交代清楚。
改革开放初期,梁公归西,曾一度各家自买理发工具,自己顾自己。很快,村里改聘毛俚,工钱每丁10元。随着物价变化,逐渐涨到20元、30元。毛俚师傅不仅走村,还承包乡政府的理发任务。姐夫告诉我,自去年起,请剃头师傅工钱每丁普遍收60元。每人每月3次,一年剃上35次,平均一次才1.71元,怎么说都不算贵。
陆军装干爽利落,又省去洗头许多麻烦,我喜欢,剃陆军装的习惯一直保持到今天。
1991年下半年,我南下佛山谋生,就没在村里剃包头了。偶尔回乡,还不忘找毛俚公,他仔细审视头型脸型,飞个心仪的陆军装,刮脸剃须,清爽、年轻、神采奕奕。我很满意,给他2元,有时他还拒收呢。
珠江三角洲是改革开放前沿,信息更新快,新生事物层出不穷,经济发展迅速,人们的观念呈多元化。各色发廊、发艺社、美容美发院多如牛毛,年轻人追赶时尚,不惜血本,拉电烫染,将好好头发弄得花样翻新,色彩炫丽,一次消费少说30元,多则几百元。我舍不得花那么多,也难以接受千奇百怪的发型。发长了,总爱寻找传统理发室,3元5元打发。的确难以找着,一次半次进发廊,收费12元,服务员似乎一丝不苟,却脸剃刀都不会握,以刀片代之,毛毛躁躁,落下许多部位没修饰,出来顿感发脚、双唇辣辣痛。
有一次,朋友阿军把我带到石湾街道彩虹路,执意请我剪发。我谦让他先剪,一小时下来,收费60元。我替他惋惜,决定改天去理3元一次的。阿军激动地开导:
“头是我们最高贵最重要的部位,3元一次,岂不作贱自己?难道你的头就那么不值钱?”
“头颅值多少,我觉得不能用修饰收多少去衡量。它的价值,在于一个人的学识、修养、气质和能力。假如发廊收多少便代表我们的头值多少,那他们要收70元,我们完全可以给500元或者更多呀!”我固执地跟他争辩。
我就是我。光怪陆离动摇不了我,灯红酒绿诱惑不了我。上塱路口、河宕村边、沙口凉亭、佛陈桥头,树荫下那些简易的理发点成了我留意的地方,更成了我光顾的地方。师傅大多50岁以上,来自外地,剪得合意,剃得周到,价格低廉,服务热情,正派依然,形象丝毫没有损害。
十几年前,在派出所做治安,那姓王的队长要求发廊的靓妹搞点创意,本来理陆军装,右额角竟蓄一辔长发,染成红黄两色,洋洋得意回到单位。开饭时所长杨国勇发现,严肃批评了他,限时要他将那辔花哨之发剪掉,否则不许上班。几十年依然故我,近年到深圳、广州、东莞、韶关、佛山几家中级人民法院出庭,哪个法官敢对我的发型道个不字?当然,如今开放时代,我能用宽容、理解的心去看待追逐时尚的青年,坦然面对形形色色的发廊。
听说,我们家乡也不闭塞不古板了,圩镇、新圩商业一条街如今已有发廊6家,每次服务10至30元不等。小伙子、姑娘们花花绿绿的发型招摇在田间、学校、圩镇、车站、公路,连那些曾经颇多非议、牢骚的老爷爷老奶奶都习以为常了。
现在的年轻人几乎都不愿意学传统理发手艺,理发师一个比一个年老,数量日益稀缺,这门匠艺已濒临失传的边沿。这是社会的进步呢,还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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