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驿里逢冬至
抱膝灯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
还应说着远行人
这些年来每到冬天的晚上，一个人静坐在家中电脑前，白居易七绝《邯郸冬至夜思家》便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跳了出来，遥想一千多年前诗人漂泊异乡孤灯独坐的情景，怎一个落寞了得。然而此时此刻，相思难眠的何止是他？“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家中亲人围坐一团，也一样彻夜叙说着远行之人……关山万里，血脉相连，这是一份何等动人的温暖情怀。想到这里，怀旧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我的家乡在粤北农村，属丘陵地带，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沙岭上长着稀稀疏疏的灌木丛和杂草，几乎没有什么高大的树木，一到冬天，草木枯黄，田土裸露，到处一片萧杀凄凉。这时节野外天寒地冻，各种农事都大致结束，除非特别需要，村里人一般都呆在家里烤火取暖，一天到晚几乎足不出户。
烤火用的炉子大多是一只破旧的搪瓷脸盆，盆里整个冬季都盛着大半盆草木灰。生火的时候，先将木炭或木柴棒子在厨房的灶膛里引燃，然后将它们架在盆里的草木灰上面，再往里面撒上一把生盐，一会儿，盐粒哔哩叭啦地响了起来，火花飞了出来，这时候再往盆子里加上一层木炭或木柴棒子，等到盐粒烧尽爆完之后，一盆熊熊炉火就生成了。但如果用了“炭头”（没有烧透的木炭，里面还是生的木柴）或是用了没有干透的木柴棒子来生火，满屋子就会烟雾弥漫，里面的人咳嗽不已，憋不住打开屋门冲了出去，大呼“好烟！好烟！”，等烟雾散去，再进入里面。小时候大多数村民是不懂得这种烟雾的主要化学成分叫做一氧化碳的，但知道它的危害，家家户户都会在盆里放上一碗清水，清水受热蒸发出的水气湿润了屋子里干燥的空气，又降低了一氧化碳的浓度，降低了危害程度，这是有一定道理的。
在寒冷而无农事可做的冬季，我家狭小的客厅是左邻右舍农妇们固定的聚会取暖场所，小时候我每天都挤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和农妇们闲聊。母亲她们坐在小凳子上围着火盆一边纳着鞋底（做布鞋的一道工序，用锥子将麻绳密密麻麻地纳进由碎布纸片浆糊粘合而成的鞋底模块上，使之牢固成型），一边不着边际地聊着一些我似懂非懂的事情。话题是东一个西一个有一句没一句的，有时静默，只听得见一片沙沙沙的麻绳抽动的声音，一会儿又有人拉呱了起来……静谧的屋子，平和的话语，烤着炉火，令我很享受很陶醉，人也显得很文静，很乖巧。在我对母亲的回忆中，小时候的这个场景总是最先在脑子里面浮现出来，大概这应是所谓母爱所谓温暖最直接的体现吧，再也没有什么比一天到晚偎依在母亲身边更幸福的事了。母亲尽管没有用什么言语来道说，但我的的确确感到母爱与温暖的真实存在。
在母亲们所讲的故事中，我最感兴趣的是妖魔鬼怪的故事，我最害怕的也是妖魔鬼怪的故事。有一个故事讲到，一个寒冷的深夜，一个妇人在阁楼上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补着衣服，不小心针头掉在楼板上，妇人弯下腰去捡拾，猝然间发现床底蜷缩着一个人，全身黑毛，胸前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格外刺亮，那人正打着瞌睡。妇人大骇，顾不得捡拾针头，抱起睡着了的大儿子就蹑手蹑脚地下楼去找在楼下睡觉的老公——床上还睡着一个小儿子，妇人不敢抱起小儿子，怕惊醒小儿子从而惊醒床底下的黑衣人——等到妇人和她老公上楼来救小儿子时，小儿子已在床上身首异处，而黑衣人早已不知去向……听了这个故事后，我再也不敢单独进房睡觉，即使勉强要进去睡觉，我也要先猛地推开房门看看门角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又看看床底下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才敢战战兢兢地上床——这个习惯我一直养成到了十几岁。
在这一群农妇中，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婆也是常客。老婆婆特别擅长拔火罐及艾灸之类，村里小孩子有个头痛脑热什么的常常找她弄弄，她总能手到病除，小孩安然无恙，我就被她诊疗过不知多少次。小恙小病倒也不算什么，老婆婆还可以说是我的救命恩人。有一次跟往常一样，我偎依在母亲身边烤着火听着她们闲聊，我突然不醒人事，软软地倒在地上，母亲大惊，不知如何是好，老婆婆非常镇定，打开屋门让空气流通，又用手指头掐我人中，揉搓了好一会儿我还没有苏醒过来，老婆婆从头上拔下银钗刺进我的人中，慢慢地我才苏醒过来……这事母亲跟我讲过多次，母亲不知道原因所在，以现在看来，那时候我实际上是一氧化碳中毒了，农村老屋狭窄密实，窗户又小又高，屋里生着炉火，中毒是不奇怪的。
四十多年前的冬天里依偎在母亲身边烤着炉火听着鬼怪故事乃至昏迷不醒的经历，引人入胜，叫人向往。我除了体会到无言的母爱外，我还体会到了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平和、宁静、融洽，没有争执，没有算计，没有戾气，让我回味无穷，感慨不已。母亲们尽管贫穷，但也没有因此而怨气冲天，愁肠百结，她们其实过得很随性，很达观。反观这些年来所谓转型时期，贪污腐败，道德沦丧，贫富悬殊，机会不公……种种丑恶现象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我们的心里防线，我们日益变得敏感，脆弱，猜忌，多疑，绝望，暴虐，惶惶不可终日。社会病了，我们也跟着病了，且都病得不轻。社会病了得治，我们身心病了，一样也得治——我们还能重拾古人白居易及我母亲先辈们那份脉脉旧温情吗？
如今父母双亲已年逾古稀，跟两个弟弟在广州定居生活，在经历了人生的起起伏伏后，两老心如止水，安度晚年。今夜，在这个寒意逼人的晚上，我在电脑键盘上一边敲着上述文字，一边想念着远在广州的父母，母亲还记得我小时候烤火的往事吗？下次见到母亲的话，一定要跟她好好聊聊这些陈年旧事。
◆ 饮 酒 ◆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在有关冬天的诗句中，白居易的这一首五言绝句《问刘十九》也是我很喜爱的，诗意浅显易懂，令人回味无穷。我已酿好了新酒，烧好了小火炉，夜幕降临，大雪将至，朋友，过来陪我喝一盅好吗？
严冬，雪夜，新酒，火炉，与友对酌，想想都令人神往。寒冬雪夜，最适宜做的事情莫过于睡觉与喝酒，尤其是喝完酒之后再上床，醉眼迷蒙，暖意融融，睡意浓浓，那真是美中之集大成者。
酒，除了独酌之外，都是与人对喝，因此选择喝酒之人是十分重要的，跟合适之人喝，彼此身心俱悦，百饮不醉，反之，郁闷纠结，萎靡不振，如感冒伤风焉。
古人在这方面是十分有见地有原则且毫不妥协含糊的。所谓“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实在都是酒场乃至人生经验之谈，没有在酒场、人生中磕磕碰碰摸爬滚打，是总结不出这样的传世格言的。
也不能怪古人固执，这其实是大白话大实话，喝酒，说话，吟诗，已不仅仅局限于满足口腹之欲、口舌之快了，朋友之间借这些个平台进行沟通，更多的是寻求某种精神心灵上的交流，互诉衷肠互相慰藉抱团取暖，重拾前行信心力量。能如此沟通交流者，才是知己。倘若只是泛泛之交点头之交乌合之交，能彼此敞开心肺肝胆相照吗？
但相识满天下，知己能几人？所以古人又慨叹“知音难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伯牙摔琴就是因为知音已死，知音都死了，再没人能听懂我的琴声了，还弹个球啊？
没有知音就不喝酒了？也不是的，你看那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勒个去，没人跟爷喝，爷还不能跟月喝啊？“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醉中仙”，天王老子也奈何不得我自娱自乐，自斟自酌，自我陶醉。
看看，古人就是那么牛逼，要么跟知音喝，要么跟自己喝，非我族类，“门都没有”。
今人又是怎么喝酒的呢？
今人不屑于独酌，倘若听说某人常常自斟自酌，旁人一定会以怪异的眼神视之，并窃窃私语曰：“此人莫非孤独乎？此人莫非无朋乎？”并怜而哀之。
今人喝酒好呼朋唤友，一大帮子浩浩荡荡奔赴酒池肉林，至之辄开阵势，真刀实枪干了起来。一时之间，你来我往，道弟称兄，抱头揽颈，唾沫互喷，杯筹交错，乒乒乓乓，着实热闹。宴罢，个个红光满面，踉踉跄跄，口齿不清，语焉不详，作鸟兽散。
归家语老婆曰：“我多有面子，我几多朋友，我几多兄弟。”
今人更好与领导上司碰杯。倘若领导召之赴宴，何等庆幸。宴中百般侍奉，媚态尽现，好话说尽，孙子装尽，唯恐领导喝不开心，吃不痛快。宴毕，倘若领导高兴赏一个好脸色，赞几句夸奖语，立马心花怒放，云开日出，恨不得当众伏地磕头捣蒜叫领导一声：“亲爸爸。”
归家又语老婆曰：“吾今与领导碰杯了，领导嘉我曰行。”翌日又语众朋曰：“昨晚又与领导碰杯了，几乎当场醉下趴倒，辛苦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唉唉。”众朋作状安慰之，转身不屑曰：“这小子显摆呢，好事尽让他捞了。”又不胜羡慕嫉妒之。
呜呼，这就是当今大多数人饮酒之法，他们其实何尝不清楚，满桌所谓兄弟哥们者，事到临头有几人肯为自己仗义执言两肋插刀？酒场上信誓旦旦的甜言蜜语豪言壮语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但明知彼此假惺惺，仍然要死命融入这个圈子，为的是不至于让自己“落单”，被别人耻笑。
至于与领导周旋，谄媚协肩巧言令色极尽讨好恭维之能，还不是为了让领导有个好印象，日后能有个好前程。谁不知道当今层层领导其实就是层层皇帝，只是大小不同而已，但再小的皇帝在他管辖的一亩三分地内都是最大的皇帝，皇帝一言九鼎，一句话可以让你生，一句话也可以令你死，我奴颜婢膝曲意逢迎，实不得已而为之啊。我真会当他亲爸爸？啊呸。
今人饮酒，或为面子，或为前程，都有所图。独不图心灵慰藉，精神交流。今人不识饮酒之乐深矣。
在这个寒意渗骨教人处处藏无可藏匿无可匿的夜晚，我不禁神往起居易与十九的雪夜对酌来了。
有友对酌，足以温暖整个寒冬。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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