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卜赛”文艺队是我对依靠汽车穿州过府以卖艺为生的民间文艺团体的统称,他们就像吉卜赛人一样,居无定所,四处漂泊。小县城常常有这类团体到来演出。到达县城安顿完毕,穿着性感的“吉卜赛”姑娘们站在卸下了板盖的货车上,倚着两侧栏杆,随着汽车缓缓行驶频频向大街两旁路人挥手,飞吻……车上的广播喇叭则拼命地吆喝忽悠,煽动人们今晚某时到剧院观看。
主流社会一直认为这类演出“伤风败俗”,“正经”人士应该避而远之。也许是本人“正经”未到家,所以每当看到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又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时,就忍不住色心大动,很想去剧院探个究竟。在犹豫了N次后,第N+1次趁着夜色我混进了剧院……又过了一段时间,另一拔“吉卜赛”光临本县,我趁着夜色,再一次独闯“龙潭虎穴”。
两次跟“吉卜赛”亲密接触,我对这类演出有了大致了解。一,观众几乎清一色以中青年男性为主,九成以上都像“引车卖浆者流”的民工,甚少有像我这般外表与气质“俱佳”人士,看来此类场所确非“正经”者们宜来的。二,观众热情与投入度严重不够。本来台上演员表演精彩,台下观众应报以热烈掌声乃至吆喝尖叫以示赞赏肯定,观众与演员良性互动,共赴“高潮”。可惜大多数观众完全把自己当成袖手旁观的局外人,就是不肯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几下,乃至主持人也忍不住在台上爆粗开骂:“就是刘德华到来,也是一个叼样!”。三,观众人数不多,演出收入不高。每场观众大概二三百人,每人票价15元,每场演出毛收入三四千元。表面看数字可观,但如果算算支出,则收入将会大幅度缩水:攻关费(我不相信一个外地草根艺术团能不拔一毛租下剧院),场地租借费,团员食宿费,汽车往来燃油费过路费……三四千元左除右扣,能剩下三分之一作为纯利润已算不错,再除去剧团截留下必要的“发展基金”,一个剧团十来人,包括老板、台柱、配角……分到每个人手上究竟有多少?离乡背井四处奔波仅仅挣得这份收入养家糊口,想来十分辛酸。
这类团体藏龙卧虎不可小觑,敬业精神令人敬佩。数九寒天,演唱到酣畅处,一个男演员甩掉上衣光着膀子全身贴着地面作蛇状滑行,又腾空跃上近一人高的音箱顶端,再一个倒栽葱将脑袋顶在音箱上全身倒立,手握着麦克风嘶吼,颈脖通红青筋爆出,演唱毕身体后翻180度稳稳站在舞台上……哪个环节稍有疏忽即有可能“车毁人亡”。如此卖命般高超表演两场演出均有几次,令人大开眼界大为感慨: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当然,这类演出最大卖点是“色相”:姑娘们的劲歌“艳舞”——这也正是“正士”们不齿不屑之所在:伤风败俗,何其毒也。关于这一点“吉卜赛”们毫不隐讳,主持人公开表态,他们不是公家剧团有国家资助,如果没有这类表演,谁肯花15元买票入场?没人捧场,他们喝西北风吗?
为生计所迫,不得不以“艳舞”招徕观众;而以“艳舞”招揽生意,又遭“正士”诟病抨击,怎么办?假如他们有国家资助,搞一场演出呼啦一声就能由公家动员成千上万人入场观看,何愁收入不丰?假如他们是明星大腕,除了能呵呵笑纳天价“出场费”外,其“艳舞”肯定会被人捧为“艺术”表演,“裸体”则视为为“艺术”献身,何其崇高伟大!——假如他们都有一个爸爸叫“李刚”,又怎么会走上这条为“正经”者们所切恨的辛酸路!
在我看来,只要是通过自己诚实而艰苦的劳动获取报酬养家糊口——甭论从事何种职业以及从业者是谁——就应当获得理解及尊重!“吉卜赛”文艺队们坑蒙拐骗、招谁惹谁了吗?至于说到“伤风败俗”,且不说在一个日益开放多元的时代跳一场艳舞脱一回衣服已不再被视为洪水猛兽致令天下大乱礼崩乐坏;倘若硬要拿“国情”说事,第一鞭子决不应该向草根民间“吉卜赛”抽——在俺们这疙瘩,最能左右及引领世俗风向者到底是谁?谁最有资格率先垂范“伤风败俗”?“伤风败俗”“源头活水”究竟在哪?我不说,你懂的。
让我特觉搞笑的是,“源头活水”们往往在义正词严痛斥完世风日下、信誓旦旦呼吁完争做文明市民后,转身立马左手抱着小蜜右臂搂着N奶奔赴“天上人间”快活——快活之后不忘复下一道旨令以示百忙之中始终牵挂职守:探报某处草民聚众大搞淫秽表演有伤风化,着有司即予查禁取缔以正视听而淳民风。哈哈。
◆想做领导◆
邀老张去老王家拜年,老王另一个朋友老汪携太太女儿也来了。晚饭时,我们三个轮番向老汪进攻,老汪频频用“领导”作抵挡:“领导说了今年过年不能多喝酒”“领导不让多抽烟”“领导不准打麻将”……我很纳闷,他那“领导”也管得太过了吧,过年了高兴高兴还不行吗?
老张老王又“转攻”老汪太太——我这才知道,老汪的“领导”原来正是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的太太。只是老汪一本正经复述“领导语录”的时候,“领导”竟似浑然不觉照样吃照样喝,一点儿也不露出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威严,更无被戏虐调侃的不适——怪不得我看不出来。由此看来,老汪太太当“领导”久矣,老汪“被领导”久矣。
时针指向十一点,“领导”轻轻说:“回去吧,不打扰了。”谈兴正浓的老汪赶紧刹车:“不好意思!领导指示了,嘿嘿嘿嘿。”一家三口迅即起身离座……好一对领导和被领导啊,我们由衷赞叹。
我们三个继续喝茶聊天,老王太太坐在在一旁续茶水削水果。十二点,酒喝得有点高的老王提议出街逛逛,老王太太轻轻咕噜了一声表示反对,老王勃然大怒:“我要出去你管得着吗?!”我和老张都没有想到老王一下子会有这么大反应,一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哪知老王太太不甘示弱,声音大了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一晚不出去就会憋死吗?!”——老王太太是个小学老师,一向温文尔雅,想不到也那么有个性,那么大脾气。“我就是要出去!看你能咋的!”老王圆睁双眼,怒视太太,口中开始污言秽语……我和老张赶紧打圆场,老王太太气呼呼地跳了起来,咚咚咚穿过客厅,砰地一声关了房门。
这事显然是老王太过了,我们赶紧批评老王。老王喷着酒气说:“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嘛。喝了酒心里憋得慌嘛。这娘儿也管得太宽了嘛。老子休了她都成!”我们又赶紧批评老王大男子主义,说到底嫂子还是蛮贤慧蛮温柔的嘛……我们左劝右骂,老王才不吱声了。
气氛轻松了许多,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嫂子一向温柔贤慧,今晚怎么会这样?”老张冲口而出:“她是受了感染啊!看人家老汪多听老婆的!”
“老王,你可要多多尊敬领导啊!”我和老张庄严肃穆地轮番叮嘱老王,暗中一边悄悄比照自己,百感交集强忍欢笑离席回家。
◆我是记者◆
2008年初,百年不遇冰雪覆盖南中国大地,我有幸与全校同仁参与抗冰救灾之中……本文曾在《南方日报》抗冰救灾专版《中国人的心在路上……》显著位置发表,现在我再拿出来晒晒,多少有点臭美的味道,诸君尽可拍砖:)但其实我更想通过对这个事件的回顾,再次提醒本人反思一些处世的东东,拙作如能令诸君有所得,那将是本人的无尚荣光!
此刻已是凌晨二点多,拉开窗帘朝窗外望去,对面是国道323线,夜空广袤无边,黄色的路灯光笼罩在雾淞一般的树梢中,越发暗淡微弱……我的眼前不禁又浮现出几天前那难忘的五个日日夜夜。
由于天气严寒,通往邻省的高速公路被冰雪覆盖,车辆无法通行,上万辆车和数万名司机乘客被迫滞留路上,车流长达数十公里。为解救在冰天雪地中受冻挨饿的旅客,政府分流安置车辆旅客到安全区域,我校门前的国道323线是其中的一个分流安置点,一百多辆长途旅客大巴被分流到国道323线上停放,数千名旅客被安置在我校饭堂就餐。我校教工响应政府号召,放弃寒假返校上班,投身到抗寒救灾之中。
我是学校的通讯员,负责协助各地记者料理一些事务,我也像正儿八经的记者一样,肩挎着DV摄像机手抓着数码照相机到处“扑料”,记录着正在发生的许许多多难忘的瞬间……我上了一辆卧辅大巴,一股浓郁的怪味扑面而来,径直灌进口里,我的胃一阵痉挛,刹那间几乎要翻江倒海。这也难怪,旅客们已经在高速公路冰天雪地里困了几天几夜,不洗不漱不冲,加之各种食物、香烟气味混和,味道怎能“好极了”?旅客们有的正在蒙头大睡,有的吃着方便面,有的望着窗外,表情呆若木鸡……见我进来,许多人抬起头来望着我,我友好地朝他们点点头,举起相机喀嚓喀嚓拍了起来。
就在我转身下车时,一个躺在车门口卧辅上的男子忽然抬起了头——真正的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像是N年没有清理似的——直视着我:“你是记者吗?”口气颇冲,充满“火药味”。我刹那一惊,又一愣。但我迅速镇定下来并迅速理解了他——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冰天雪地里困了几天几夜,神仙都会郁闷烦燥!可我是一个放弃休假主动义务为他们服务的老师,我怕什么!但我该怎么回答他?如果说是,显然撒谎,于心不忍;如果说不是,他会怎么看?球,捣什么乱!电闪火光之间,我明白他话中有话,他有事要说,他有事要求我!当我遇到难题而凭一己之力又无法解决的时候,我不也本能地想求助于能替我仗义执言的强者吗?记者,不就是仗义执言的代名词吗?我盯着他:“是。”“记者!你能不能帮我们说说话?我们在路上三四天,无良小贩趁火打劫过来卖水,一瓶矿泉水就要五块八块,一桶方便面要十块二十块,我们钱都弄光了!买点水喝都成问题!你能不能替我们反映反映?虽说现在学校饭堂开放,我们吃饭喝水不成问题,但是晚上呢?天寒地冻我们回到车上上哪儿找水喝?你能不能给我们去找几桶桶装水过来?我们车上有饮水机,半夜三更也好喝口热水暖暖身啊……”我这才注意到了车门口的确有一台饮水机。都是些打工返乡过年的底层农民工,在这陌生的地方遭遇这种困顿,天可怜见。“行!我立即向领导汇报!”“记者!谢谢您啊……”男子的腔调明显暖了许多,我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匆匆忙忙奔了下车。
在饭堂,在熙熙攘攘的就餐旅客当中,我看到了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围着桌子“埋头苦干”,显然是一家三口。小女孩只有三四岁,长发凌乱,一只粉红色的蝴蝶结松垮地耷拉在头发上,胸前衣服上一片污垢,她正埋头嚼着饭菜,速度飞快,现在的独生子女绝对没有这种吃饭劲头,显然几天没有痛痛快快地吃过热乎饭菜了——政府敞开饭食供应,滞留旅客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全部免费!我走了过去对他们举起了摄像枪,那父亲抬起了头,面对摄像机神情不太自然,嘿嘿地笑着。“小姑娘吃得真香啊!慢慢吃,慢慢吃,别噎着……”我为了缓解“父亲”的尴尬,走向前抚摸下小女孩的头。“父亲”嚅嚅地问:“你是记者吧?”“嗯。”“女儿,谢谢领导!谢谢领导!”“谢谢领,导!谢谢领,导!咯咯……”小女孩立即鹦鹉学舌,扑闪着眼睛望着我,声音银铃般脆亮动听。
哦,记者——领导;领导——记者,纯朴的老乡把记者当成了能“包打一切”的领导!记者,你能不做“包打一切”的“领导”吗?
此后,我堂而皇之地以“记者”的身份通过向领导反映的途径帮助旅客解决了一些在我们看来是微不足道但在他们看来却须臾不可缺乏的问题:药品,纸巾,一次性塑料杯……能帮助他们解决些许困难,我内心非常有成就感,觉得自己真的有用,真的!说实话,真正要说“感谢”二字的不应该是他们,而是作为“假”记者的我——假如没有他们的特殊际遇,我肯定又少了一次切身体会老祖宗“助人为快乐之本”之处世教育机会。
五天五夜之后,集结在我校门前国道323线的旅客及车辆再次被分流安置,路面和校园恢复了原样,显得空空荡荡。大部分旅客听从政府劝告返回始发地,少部分强烈坚持回家过年的则被政府引导重新走上了高速公路,在高速公路表层冰雪铲除又结冰中走走停停,一步一步缓慢地艰难地向着“家”的方向推进。
而此时,我又接到了新的任务,县里成立“抗灾救援应急宣传工作组”,我被指派为成员之一,正式成为正儿八经的有义务有责任对内对外进行宣传报道的“记者”——尽管是短暂的临时的。我愉快地接受了任务,被命令第一批奔赴抗灾救援最前线——高速公路——进行采访报道。我相信我一定会不辱使命,在做好份内宣传报道的同时,尽可能更详尽地了解受滞旅客诉求,帮助他们解决切实困难,早日脱离苦海,早日重返家园,在农历新年的钟声敲响之前,合家团圆。
老乡,我是记者,我能帮到你吗?同志,我是记者,需要我帮忙吗?
●后记●
一,事后我与政府部门有关人员交谈,了解了旅客在高速公路上“被宰”的情况:当时路面冰封,政府救援车辆没办法上路,只能发动当地村民肩挑手提给旅客送食物,当地村民熟悉路况,都是抄小路近路上去高速公路的,很多人都摔得鼻青脸肿,可以说村民是冒着生命危险给旅客送去“活命之物”的,因此价钱肯定要贵一些,政府也默许这样做,只是有些人把价钱抬高得有点离谱,但在那种情况下——旅客没有食物就不能“活命”,政府又能怎么多说村民呢?政府后来还是想尽办法把旅客从高速公路上疏导下来,为他们提供周到服务——我对此表示充分理解!看来许多事情都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什么才是真正的“无良”,什么才是真正的“趁火打劫”,诸君不妨自行判断。
二,非常时期,“举全国(省、市、县……)之力”共克时艰,共赴困难,是应该且值得庆道的。
三,我在2008年的冰灾时期,尽到的是一份“公民责任”,发自内心感同身受去为别人尽绵薄之力,而不仅仅是听命于上级不得不为之的无奈之举——那是“臣民”心态,“臣民”之举。
四,我认为,人之所以为人,一定要设身处地,推己及人,悲悯些,再悲悯些——如此,什么矛盾争执不能消弭?当然,总有人不“悲悯”,要“强横”——我愿与诸君共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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