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壮胆货,几轮乱敬,我已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端起酒杯走到王总身边,我揽着王总的肩:“来来来王总,今日幸会,小弟再敬你一杯!”“好!兄弟!兄弟!”王总眯缝着双眼,一只手使劲摇着我的手,另一只手端起杯子跟我一碰,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我又命小姐再斟一杯,我端起杯子摇摇晃晃来到了冯总身边,如法炮制和冯总又干了一杯。
今天高兴,去A市看望老张老刘两位二十多年没有见面的同学,他们在酒店KTV包厢设宴招待了我,同时请来了两个生意伙伴——另一个单位的王总和冯总,一来助兴,二来让我多多结交圈外朋友,开阔眼界。
边吃边喝,边舞边唱,又有靓女作伴,宴会高潮迭起,你敬我我敬你,小小包房热闹非凡……尽管我跟王总冯总初次见面,但现在已经互相称兄道弟了,我赞赏自己其实颇能入乡随俗,不带有文人半点酸腐气——酒啊,真是个好东西。
我毕竟少经“沙场”,不大一会儿,就晕晕乎乎。我蜷缩在沙发上,命小姐不断给我递西瓜,续茶水,醉眼阇眬看着他们推杯换盏,引吭高歌,“狼狈”起舞——友情,友情啊,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不知过了多久,在茶水西瓜的“稀释”下,我清醒了大半,这时,他们四位,个个差不多要东倒西歪了,仍然一会儿揽揽这个,一会儿抱抱那个,脸凑着脸向对方互相喷射着唾沫星子,倾吐着不知说了多少遍的敬慕之情……哈哈,彼此都是老主顾老熟人了,还像初次见面一样动情动心,真是醉得可爱。我为自己的清醒暗暗庆幸。
夜已深,老张最终埋了单,四个醉汉又一齐搭肩抱腰,踉踉跄跄出了酒店,我跟在他们身后忍不住一直偷笑。在门口,他们又拉拉扯扯好一阵子,才招来出租车,两位老总先上了车——他们一齐瞥我一眼,绝尘而去。
这时,我以胜利者的姿态对两位同学说:“你们呀,醉态可掬!好在,我早就醒过来了,哈哈!”老张老刘猛然换了个人似地抖擞起来,一齐数落我:“我们装醉!你呀,文章的,可以;交际的,不行!哈哈!”
我恍然大悟———老总们那“惊鸿一瞥”,醉在哪里!
◆ 故 事 ◆
约莫算来,这两件事过去了怕有二十年了。
那一年我回到了家乡,要去见一个多年未见的师范老同学。老同学在县城一间重点高中任教,连续多年担任毕业班教学工作,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出色的大学生,老同学在当地百姓及教育界享有盛誉。
那时候只有电话没有手机,去之前我给老同学挂了电话。晚饭过后,我便优哉游哉地向城外走去。老同学家在校内,学校在郊外,离县城有二三公里。
时值盛夏,夜空星光灿烂,郊外凉风习习,柏油路两旁是高高肃立的白杨树,白杨树底下是连片的稻田,间或出现口口水塘。路灯静静地照着,车辆行人稀疏。此时稻田、水塘里蛙声大作,各种昆虫也不甘示弱,一齐敞开喉咙卖力歌唱……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着,边走边在脑子里设想着与老同学见面的美好画面。
由于是假期的晚上,学校里一派静谧祥和,路灯光映照下的教学楼、运动场挥散着学府里特有的氤氲气息……依照老同学在电话中的指引,我穿过树影婆娑夜色迷蒙的校道,便看到了几排平房,第一排中间的一家屋门敞开,门口扣了一扇半人高的小栅栏,电灯光从屋子里斜射出来,泄了一地……我估计这便是老同学家了。
果然不出所料,当我满面春风地站在小栅栏边上时,正在屋子里与儿子嬉闹的老同学两口子惊奇得不得了,齐齐起立迎接……在他俩斟茶递水忙前忙后的当儿,我打量起屋子里来,沙发茶几电视冰箱什么的都很普通,颇具亮点的是一边墙壁简直被装扮成了“幼教天地”——同学的儿子在上幼儿园——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拼音、汉字、算术、美术之类图片,图片下边立着两个小书架,一个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幼儿读物,一个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玩具。墙壁上还钉了一块小黑板,显然是供家长和儿子共同涂鸦的场所。
此刻,我的眼睛被这块小黑板吸牢了,黑板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粗体粉笔大字:老同学九点来!!两个惊叹号重重敲下,干净利落,戛然而止……刹那间我似乎看到,当我在晚饭时分电话通告我要“大驾光临”时,老同学是如何“漫卷诗书喜欲狂”!老同学生怕忘记了这件事,特地用笔记了下来。我何许人也,值得如此隆而重之?老同学就是如此隆而重之,其情其义,令人不得不动容。
给我喜出望外的还有一次。那一天,我在一个火车站下了车,正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向出口处。列车又开动了,从我身边隆隆响过。忽然,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大声喊着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会,马上认为可能是耳朵出了毛病,幻听幻觉,这里人生地疏,有谁认得我?我不理会,继续赶路。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没错,确实在叫我!我停住脚步,扭头寻觅声音的方向——在火车前进的方向,在一节车厢的一个窗口,我分明看见了一个花白的脑袋伸了出来,手臂在大幅度地张扬——这不正是我们的老校长吗?我无比激动地扬起了手臂,奋力挥舞,老校长笑脸灿烂如花,继续招着手臂,直到火车驶出了长长的站台。
一个仍然大权在握的老校长,因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见到了他的年轻的部下,竟然表现出了孩子般的天真烂漫、他乡遇故知般的惊喜交集,丝毫不顾及“汉官威仪”上下尊卑——这是老校长一贯亲和平实、从不以势压人的本性表现,装是装不出来的。这事放在当今“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衮衮诸公身上,又会是怎样的一个情景呢?
二十年过去了,偶然想起老同学及老校长,脑海里自然而然就会跳出那两个场景,至今仍然感觉温暖。如今的人情世态就不去说了,每人心里都有一杆称。猛然想起,假如别人在回忆我的时候,也能有那么几个动人温暖的细节吗?
◆错误的电话◆
因为某件棘手的事情,我连托了几个熟人都没有搞定,正自苦恼着,一个朋友启发我:“找A啊,A现在不知多红,说不定可以帮上忙呢。”A是我们曾经的同事,几年前考了公务员调往了S市,履职单位正是我们局的上级主管部门,A偶尔跟随领导下来视察,我们局长都得亲自出面陪同,想当初A在局里不过一个小职员,一年到头能跟局长说上几回话就算是祖上积了阴德呢,人啊,一朝黄袍加身,山鸡也会变成金凤凰。
“可是,我跟A交情并不深啊,人家现在会不会……”我如实跟朋友说。唉,早知道A会有今日,当初跟她做同事时就得拼命巴结使劲笼络,可是谁能做事前的诸葛亮呢?“管他呢,有关系总比没关系好,只要她肯在领导面前唧一声,一个电话给我们局长不就得了?”朋友开导我。的确,这是大实话,现如今这年头小人物撞破头颅也搞不定的事,大人物一句话就能轻而易举解决。死马当作活马医吧,说不定A会看在旧同事份上“唧一声”鼎力相助,那就云开雾散了,我且硬着头皮来个“曲线救国”吧。朋友仗义为我打听A的电话。
晚上九点多钟,估摸着A此时应该在家,我酝酿好情绪面带笑容拨开了A的电话,嘟——嘟——嘟——……电话铃顽强地响着,就是没人应接。是不在家?是见到了不熟悉的号码不贸然先接?我心里正发毛,电话接通了: “您好!请问是哪位?”“啊,您好!请问是A吗?” “我是A,请问您是……?”“我是您的老相识啊!猜猜看我是谁?”我突然来了兴致,有意往男女关系方面扯,想跟她套套近乎。
“哇!可爱的贪官!肖局肖贪官!怪不得我说这个号码不熟悉!是酒店号码吗?什么时候来的S市?怎么现在才打电话给我?……”A快人快语,说话哔哩叭啦,听得出她一脸兴奋,似乎恨不得就要拽着无线电波朝我奔来——天哪,肖局?莫非就是我们局的肖局长?天啊,A把我当成了肖局长,我该怎么办?况且,她敢直呼肖局长为“可爱的贪官”,足见她与肖局关系非同一般!
“哦,我我,不是肖局长,我是……”事发突然又非寻常,我急于澄清竟然语无伦次磕磕巴巴——凭我现在回忆,我敢对毛老头保证当时我至少在电话里跟A解释了两次、A至少在电话里麻雀闹春地反复喊叫了我两次“可爱的贪官”之后——才闹明白了我的真正身份!
“哦……”A在电话那头毫不讳忌地长叹了一声,之后像一杯沸腾的开水倒进了一桶冰凉的井水里悄无声息……片刻,声音再起:“可是,你的声音的确真的好像好像你们肖局长的啊,呵呵……”A好像在自我解嘲,我趁机硬着头皮道出了原委,A再呻吟片刻,语调平静甚至“亲切友好”地表示她不便插手,建议我循“正常渠道”按“正规程序”去办,云云。我们“友好”地挂了电话。
事情当然没有办成,俗话说帮是人情不帮是道理,凭我与A的“交情”,A不帮自有“道理”,能怪她吗?尽管A在电话那头瞬间风云变幻判若两人,令我顿生炎凉之叹而致些许不快,但“不快”也很快抛诸脑后:尔何人也彼何人也,“档次”不同焉能热乎?
但,令我念念于怀者是A那一声声麻雀闹春、“骚”味十足、娇声迭起的“可爱的贪官”:纵是调侃,也够堪玩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如此官场,真他妈性感可爱!
我突发臆想,假如我真是“肖局”,显然我今晚就可以直接消遣她——这女人真贱!这女人老公真蔫! 但,能怪这女人吗?是谁将她逼良为娼?但,不能怪这女人吗?有谁能将她由良变娼?——这世道,真他妈浑!
一个错误的电话,让我见识了人情冷暖官场三昧,事虽未成,也算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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