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于1990年及1994年两次涉足青藏高原，第一次终点止于青海湖，第二次则沿着青藏铁路西进，到达当时铁路终点站——格尔木（那时铁路还没有修到拉萨），然后从格尔木市坐长途汽车抵达拉萨。两次远足我都还很年轻，可谓少年意志少不更事，对世事的感悟大都浮光掠影，尤其是对藏传佛教徒那种对宗教的痴迷虔诚迷惑不已，百思不得其解。其后我也曾去过山西五台山，在这个中国佛教圣地我亲眼目睹了一大群佛教徒在大雨滂沱中从山脚一步一跪拜爬过1080级台阶（据说可消除1080种业障）爬上山顶“黛螺顶”，因浑身湿透，许多人爬上山顶后浑身战栗，喷嚏连连，但那种功德圆满幸福陶醉之情洋溢于表……我非常震撼又惊诧莫名，同时还有些许不屑，凭这样就能求得神佛保佑？身体都遭了殃还“业障消除”，未免“迷信”过头了吧……多年以后，我大体解读了这份“虔诚”，五台山的那事就不说了，我现在单叙两次青藏之旅之见闻感受，且将之合二为一，以为行文方便计，敬请诸君鉴谅。
那一年暑假，我和朋友远涉青藏高原。在青海湖畔疾驰的汽车上，透过车窗，我第一次看到了几个身披绛红色藏袍的喇嘛沿着湖畔公路，一步一跪拜，那种藏式独特的真正五体投地的跪拜令我兴奋不已惊诧莫名。据同车的旅客介绍，虔诚的藏民和喇嘛都会来青海湖礼拜，绕湖一圈三百多公里，历时一个多月，吃喝拉撒都在路上……天，这岂止是跪跪拜拜，简直是用身体当杆尺去丈量青海湖的周长！高原气候变幻莫测，一忽儿晴空万里，一忽儿暴雨倾盆；白天风和日丽，夜晚寒风呼啸……这得经受多少磨难？这样做有多大意义？……疑团一一滚上心头，百思不得其解。那一团团时起时伏的绛红色，就像一团团烈焰，燃烧着点缀着无垠的草地湛蓝的湖水澄澈的高空。
车到格尔木市，休整了两天后我们乘上了开往拉萨的长途汽车。在青藏公路上，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停车休憩，我又看到了一团绛红色——那是在远离公路的一片开阔的低洼地上，一个年老的喇嘛正在拾起石块垒着石堆。大约堆到膝盖一般的高度，喇嘛停了下来，后退几步，面朝这个尖塔形的石堆长拜起来——我趁机抓拍了几张相片，我知道那石堆叫“玛尼堆”。一个老喇嘛，对自己刚刚亲手垒起来的石堆如此敬仰，除了纳闷，我还是纳闷。
零距离直击藏式长拜是在拉萨。经过三十八个钟头的长途跋涉，第三日凌晨我们到达了拉萨。虽然一路以来我们都在不断适应高原气候，到达拉萨后头重脚轻的感觉轻了许多，但坐了那么久的长途汽车令人浑身散了架似的疲惫不堪，我们找到了旅店后无心逛街，倒头便睡，差不多睡足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我们感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便直赴我们行程计划中的第一站藏传佛教圣地——八角街大昭寺。
高原古城的凌晨寒风萧萧，街上车辆及行人稀疏，显得特别清爽清凉，空旷宁静。其时天色朦胧，街灯浑黄不清，公共汽车还没有开始运行，偶尔有一二辆的士悄然驶过，转眼便不见踪影。我们干脆步行走向大昭寺。我们对照地图，一路摸索而行。遇到迷惑时，我们就四处张望寻觅路人。路人都十分热心，没有半点戒心，比划着指引我们行进，有人甚至带我们走上好一段路才分手道别……就这样我们七拐八弯磕磕碰碰才来到了大昭寺附近。
夜色仍然浓稠，街边早起的商贩在做着开张前的准备。我们问一个藏民大昭寺在哪里，他用手一指，远远地我们依稀看到了一片黑糊糊的寺庙建筑，在这片建筑前，黑压压的一片身影此起彼伏……我们奔了过去——这里正是大昭寺。
寺门未开，门前空地上挤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藏族同胞，恐怕有上百人之多。地面上砌着大块大块青石板，在黑暗中闪着清幽的光辉。此刻，藏民们正在青石板上面行着藏式跪拜大礼，庄严肃穆，一丝不苟——双手合掌高擎过头，收回双掌在胸前比划，接着弓腰屈膝，顺势全身着地，着地瞬间双臂贴着地面伸展摊开；继而立起，又双手合掌高擎过头，收回比划……再次重复之前全套仪式。这一群立起，那一群又伏下。刷刷刷，扑扑扑，像鱼群在大海中潜游跃起，跃起潜游。响声连绵不断，划破暗夜静空。有的人默默起立、跪拜，一声不哼；有的人则趴在青石板上呢喃一会，再起立再跪拜……人们的额头上鼻尖上脸颊上分明渗出了津津汗迹，但却浑然不觉，跪拜如仪。一个个蓬头垢面，脏乱不堪，眼神却是明澈圣洁，毅然决然。他们身旁大多搁着一个大包袱，污垢斑斑，想必不知起早摸黑翻过多少座大山趟过多少道河流才来到这心中圣地。
寺门前黑魆魆的横街小巷里背着包袱的藏族同胞正源源不断地潮水般朝寺庙涌来，风尘仆仆马不停蹄，刚到门口包袱还在身上即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立足之地。果然，前一拔礼拜结束起立离开，刚一转身，腾出的空位立刻被早就在一旁觊觎着的后来者整个儿俯身倒扑过去占据，简直是见缝插针见空就钻，争先恐后毫不迟疑……离开的人心满意足神情开朗，手摇着小经轮贴着寺墙一步一步“转经”，呢喃有声；正在跪拜者则扑哧扑哧地顽强执拗，赎偿“宏愿”。
天色渐渐亮了，中外游客、商贩、当地民众赶集似的冒了出来，八角街、大昭寺渐渐喧嚣起来，赶来礼拜的藏胞继续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这时，我又惊奇地发现，块块青石板明显都凹了下去，显然是长年累月被人们长跪长拜磨了出来，压了出来的。水滴石穿这个道理我听过，大石头上被小水滴击出来的那些个洞洞我也亲手触摸过，想不到人的躯体也能磨破坚硬如铁的岩石……年轻如我者，一个远道而来的游客，纯粹的局外人，望着脚底下青石板上起起伏伏的藏胞，既迷惘不解，又敬佩不已——是什么力量能使得藏民如此“执迷不悟”痴心不改？这种力量显然非同一般！
此后，在布达拉宫，在色拉寺，在哲蚌寺，在罗布林卡……我都零距离直击了虔诚的藏传佛教徒的摩顶礼拜。
多年以后我遭遇困顿，涉猎了佛教等宗教教义，并一度进入寺庙参与各种宗教活动，终于多多少少解读了藏传佛教徒那份虔诚：心中有信仰。虔诚的宗教信徒都信奉今世来生、因果报应，终其一生对神灵（菩萨，真主，上帝……）的摩顶礼拜都是为了赎今生的罪，赎前世的罪，从而谋求今世的福，来世的福，永世的福。为追求这一终极福报，死后灵魂升天进入极乐世界，今生现世受再大的苦遭再大的罪也能泰然承受，无怨无悔。为朝拜心中至高无上救苦救难的大菩萨，藏传佛教徒跋涉万水千山经受万般磨难——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我还深深认识到，虔诚的宗教信徒，因了心中有信仰，懂得谦让，明辨隐忍，其心必善，其行必端，绝对不会为图眼前现世蝇头小利而与人锱铢必较你死我活——这些人，才是真真正正和谐社会的基石！相反，倒是那些口口声声高喊“唯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具有“大无畏”“革命精神”之徒才会屡屡干出伤天害理泯灭人性良知之桩桩恶剧，而沾沾自喜！所有大慈大悲者，举头三尺有神明；所有大奸大恶者，不信世间有报应。
我承认，我只是一个大俗人，我食五谷杂粮，我有七情六欲，我有喜怒哀乐，我有高年父母，我有糟糠幼儿，我要养家糊口，我要艰苦奋斗……一句话，我不能看破红尘遁入空门，我不能六根清静四大皆空……但我可以秉承所有正教信念待人处世去恶扬善，行菩萨事做菩萨人。另一方面，较之于藏传佛教徒那历经万苦千辛终不悔之坚韧品格，我显然有很大的待进步待提升空间。这种品格，值得我终生学习并因之受用终生。我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不到青藏高原，不知道什么叫虔诚。不到青藏高原，不知道什么叫信仰的力量。菩萨啊，阿弥陀佛；真主啊，哈里路亚；上帝啊，阿门……开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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