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迎面走来三两个年轻女孩,一色的淡黄百褶拽地晚礼服,粉脸和脂肌,洋溢着通身的青春气息。接着又走来几个同样着装同样青春的女孩,不远处还有一两个。她们娇笑着,呼应着,仿如一群仙女下凡来。我笑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去?”敢于这样问而不担心冒犯,是有把握的,我知道,这种状态里的女孩,正巴不得有人来问,正想向全世界宣告。果然,她们假装随意轻松,却争相回答:“结婚!”我又笑问:“你们全都结婚?”女孩们并不生气,正相反,她们很乐意我能蠢到这般程度,一边向前飘去,一边回头假装不耐烦,只抛一句:“我们是姐妹!”透着自豪与闺密气。什么意思?到底谁结婚?谁是谁的姐妹?我边走边回望这一群“仙女”,差点与人撞上,收脚定神,却看到小区内马路边,一辆婚车正大开着门,长枪短炮们正瞄准车内。很显然,车里有真正的主角——新娘。
一时冲动,想要跑过去,一睹主角的芳容,但旋即打消念头。谁是主角?对于那一群女孩来说,主角并非新娘一人专属,她们,新娘的姐妹,个个都是主角,是她们自己的主角。
人生如戏。生活的戏剧,比起舞台来,永远更为曲折,更为精彩。今天,新娘和她的姐妹,正出演最华丽最瞩目的一幕,但好戏还在后头,这些个如花的女孩,她们的人生之戏,会怎么演下去呢?是的,她们结婚生子,背景音乐是那个叫做“爱情”的曲目;然后孩子长大上学,乃至工作,背景音乐是锅碗瓢盆协奏曲;然后子又生子,而她们,如花的美貌,再变回面貌如花——如一朵盛开的菊花,挺着水桶腰,举着菊花脸,在公园大跳广场舞,背景音乐是流行或过时的震得山响的广场音乐;再然后呢?多半在医院的病床上跳抽筋舞,背景音乐是吊针的滴答声混杂无奈的呻吟声;再再然后?一地鸡毛,一声叹息,一缕轻烟,一支哀乐。这是一般导演编导的剧情,也有个别有个性的导演,或者自己就是导演,会编写别样的剧情,比如,伤残意外、离婚丧偶、失业下马、众叛亲离,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剧情,或单一或成批地加进来。面对意外的加戏改戏,大多数演员会慌乱与抗拒,无所适从。有的演得太投入,以至伤身伤心,自折其寿;有的怨天尤人,边演边瞪眼;有的干脆拒绝出演,比如一死了之。当然,也有极少数的,仍然保持清醒的头脑,怀着一颗觉察的心,身兼导演、演员、观众数职,导一出,演一出,赏一出,过程中不断改编调整,适时加戏减戏,且编且演且珍惜。
人生如戏。有人很反感这种论调,认为执这种论调的人,一定是消极的,要不就是玩世不恭。其实未必,能有“人生如戏”的觉察与关照,恰是最积极和最明智的。唯有明了人生如戏,你才能明白,在这个戏剧里,各人有各人的角色,演自己的角色,说自己的台词,休管他人的扮相他人的台词;唯有明了人生如戏,你才能生起自导自演自评自赏之心,而不会死在别人设定的剧情里;唯有明了人生如戏,你才能懂得,做自己的主角,不管这是一出热闹的大戏,还是一出独角戏。
无独有偶,在一篇文章里看到,某个配角演员,在出演了某知名导演一天的戏后,主动退出,原因是,导演认为,她不该自作主张抢主角的戏。而她认为,如果主角演得好,配角能抢走她的戏吗?如果主角很平庸,作为配角是不是一定要显得更平庸?这位配角坚持:“我不能不全力以赴演好自己的角色,无论导演怎么为我定位,我是我自己的主角,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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