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噼啪啪轰隆隆——”,把我从无意识中唤醒,响声浓烈而又遥远。我在半睡半醒中,不惊不惧,不喜不忧,却能分辨出,这是燃放炮竹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清晨,鸟儿还在慵懒中,这声音显得纯粹极了,就像纯白洁净的纸上,画了一朵红艳炸放的花,但颜色只限于鲜红与纯白。
哦,今天是农历正月初一,正是“拜年”声如潮般涌来的日子。如果在乡下在老家,该起来了,该准备出门去拜年了,也该准备迎接早起性急的邻居来拜年了。
我在哪儿?我在异乡!这异乡,我虽已几乎认它作故乡,但这里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乡邻,总还是异乡。这里,有领导,有同事,还有朋友,但是,他们也大都与我一样,不过是这他乡之客。而此时,他们把这沸腾的他乡,这热闹的新年,全盘托付与我,猴急猴急回了故乡,回到了父母身边。远处浓烈的炮竹声,是本地原住民的浓情绽放,于我,似乎没什么关系。
这么说,这新年的第一天,我竟无须拜年,我可以继续这么慵懒着,什么也不做?想到这,我仍然没有悲,也没有喜,只有懒懒的自在。
慢着,我真的不要给谁拜年吗?
我虽合眼躺着不动,但是,我分明看见了伏羲!我看见他执一支巨笔,于苍茫中郑重地一划,顿时,一片混沌划开了天地;他再在天地之间,挂了一幅名曰八卦的巨画。此时,我想,我至少要给这位孤独而勤奋的长者——伏羲拜年。
我仍然合着眼,但转了一下眼珠,我看见了耶稣,是的,耶稣,他被钉在十字架上。他在十字架上,向我演示天堂与地狱,向我开示智慧、慈悲与大爱,让我感觉到这个苦难的人间有了温度。此时,我明确,我要给这位以身示法的宗教家——耶稣拜年。
我眨了一下眼皮,我看见了庄子,是的,那个才气冲天游戏人间的庄周。他以另类的方式,向我演绎:身有涯,心无碍,道无所不在。是的,我明确,我要给鼓盆而歌的嬉皮士始祖拜年。
我动了动胳膊,我看见了苏轼,他时而高唱:“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时而低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他让我热血沸腾,也让我潸然泪下,他让我真切地感受到,生之唯美。是的,我明确,我要给这位用文字行走的兄长拜年。
我转了个身,我看见了李清照,她嬉笑着娇呼:“争渡,争渡!”她啜一小口闷酒,转身轻叹:“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是的,此刻,我明确,我要给这位虽无子女,却令无数子孙膜拜的女词人拜年。
我完全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我看见了司马迁,他如释重负,将毕生的心血《史记》,正欲藏之名山。我看见历史的洪流,清晰地从他手中,滚滚流出,奔腾而来。我还看见前面我已经看到的各位长者,就站在这洪流当中,引导洪流的方向。不止这些长者,还有不计其数的长者,从洪流中站出来,化成一朵朵浪花。我虽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清清明明地看见。此时,我心中高呼,我要给这位用生命书写历史,却吝啬于为自己作传的史家——司马迁拜年!
我再也躺不住了,我要起来,我要给他们拜年!
他们在哪里?我怎么给他们拜年?他们就在天地之间,我只需要仰天长拜,俯身作揖就可以。
当然,我还要给与我同世的人们拜年,他们有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师长领导、我的同事朋友,乃至我的晚辈学生,还有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给过我帮助的给过我烦恼的,所有所有的人们,我都要给你们拜年,因为,是你们成就了一个这样的我,使我能用这样的一个身体,这样的一颗灵魂,在这样寂静而美好的早晨,可以什么也不做,可以什么都做。我,立于天地之间的大写的人,就着外面喧天的锣鼓声,给大家拜年来啦!
2015月2月19日 农历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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