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芦溪山
石头垒出来的芦溪
石头长出来的芦溪
更是石头雕刻出来的芦溪
石头上的芦溪山
石头一样沉默朴实
石头一样虚怀若谷
更像石头一样坚硬挺拔
她生长生命
她生长灵气
她生长着希望
二
我的目光爬上连绵起伏的五岭山脉
行走在天风与云雾之间
只因缕缕杏仁馨香
让我从此与芦溪结缘
百里长的生命溪流
从山顶蜿蜒而下
溪水想到山外去
而山外的人都想进山里
于是 便有了水泥公路
路更像路了
三
瑶山没有路 三十年前
那年夏天的清晨
当地瑶族村小的一位老师
手提着一个蜂蜜瓶
领我们去一个瑶族村庄
见山爬山 见水涉水
有瑶胞就有路
太阳从我们前面走到我们背后
渴了泉水冲蜂蜜
太阳下山时
我们见到了天堂般的村庄
瀑布 大石头 奔流的溪水和野生灵芝
那里摸不到一丝尘世的灰尘
弥漫火烧草木香味的瑶胞家
传说中挂在灶头上的陈年腊肉
滴着多年柴火烟熏的岁月
终年不熄的火塘
温暖着寒湿的瑶话
从山上回来的瑶胞
背回了茶叶 蜂蜜 猎物
背回了艰辛的喜悦
背回了丰盛的傍晚
夜走进了村庄
家家户户溪边水闸一拉
拉亮了山村
整个山村像星星闪烁在群山深处
如今 我坐在电脑前
真想成为路由器
让山村的夜坐在网络中央
四
童年 我坐在外婆家的门前
在一个小县城的卵石街
每个圩日
总有背着网兜
扛着毛竹或杉树的黑衣人
匆匆走过我的好奇
他们从山里来又回到山里
每当我哭闹时 外婆就会说
再闹把你送给瑶胞
瑶胞又来收养小孩了
夜晚 吹响一个红色鱼形哨子
外婆又会说 别吹了
哨子一响 鬼就会来的
我用被子捂住头
鬼是住在山里的
夜深了 风吹响哨子
鬼是鬼的样子
五
四十岁之前 故乡
是一个词组只活在嘴上
那一年初夏
我回到父亲口中的故乡
一只脚刚踏入故乡的红沙土地
突然一个寒战打过来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冰冷瞬间又从指尖溜走了
我知道 祖父来了
跟我撞了个满怀
这天是不是他的祭日呢
关于祖父的往事
在这一刻历史在回放着
我的泪涕像溪水不停地流淌
车上同行人说
怎么说感冒就感冒呢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感冒
下午 路上迎面而来了一队
带白布 不断挥洒纸钱的哭声
那一刻 我想
是我们分手的时候
目送那队渐渐远去的唢呐
眼泪鼻涕也走远了
六
芦溪也有条叫丁丁的狗
这狗与我家的丁丁一个模样
我们叫它中华田园犬
一条土得很石头的狗
四年前
女儿身后跟回了一只小母狗
取名叫旺旺
一年后旺旺带来丁丁们
当然 其他三条送了人
他们终日被锁在规定的范围内
只给了两米的自由
丁丁喜欢吠人
大伯建议卖了它
女儿坚持不出卖生命
于是 家门前总有跪坐的犬声
很多时候它们是孤独的
它们会邀请些麻雀 蝴蝶
到庭院里散步
听桂花香的鸟语
请麻雀们啄食碗里的饭粒
每次遛狗
丁丁会在我们不留意时
冲出我们的视线
我们找它 它也找我们
玩累了它会自己回家
旺旺丁丁都爱舔人
舔去了女儿对动物的恐惧
芦溪的丁丁
它对青山 甘甜的溪水摇着尾巴
狗瞳中装着
云来雾去的春天
七
芦溪的朋友送来了几只石蛙
我们放生在院里鱼池的英石山
几声说瑶话的蛙鸣
逗得旺旺丁丁
眼睛盯着英石山对着英石山吠
石蛙在石缝里看透了世态炎凉
石蛙不再鸣叫了
蛙鸣被水淹死了
我知道 石蛙是从水路走了
做梦也想回到养育它们的瑶山
旺旺丁丁的吠声
说着一些歉意的话语
为它们送行
八
时光将摩崖石刻的字
擦得愈来愈模糊
溪水边巴掌大的石头
可是当年浩荡的马车留下的蹄掌
蹄掌在寻找它们的马
它们深知
马会寻找溪流 青草
就伏在溪水边
千年岁月
思念长出了年轮
九
古茶树叶是千年的兰花指一直绽开
在岩石的胡子里不停地捕捉
一些颤抖的灵魂和爱情
云雾在画布上神出鬼没
调色板上的风雨变幻
枝丫捆绑了记忆深处的叫嚷
等待时间来赎回来往喘气的指纹
笔架上拉了直发的毛笔们
工笔勾勒颜料的温度与跑姿
古茶树上爬满的体温
十
春雨淋湿的清晨
在桃花树下收集
从花瓣滴落的天露
邀上三五知己
一个红泥小炉
用桃花天露
泡上野生古树茶
一壶鸟语就在小炉上沸腾
在桃花树下做着花开向暖的梦
那年 他带回一饼普洱
在喝茶中说起那五十年的龙饼
龙饼被凿开
在一壶壶茶中指点江山
喝掉了积攒的岁月
岁月还在岁月中
十一
一句瑶话
满舌尖飞翔的鸟鸣
氤润了叶片上的禅意
以五岭山脉为砚
临天池而墨 心摹手追
欧体 柳体 狂草很书法地
舞蹈在悬崖石壁
百里风雨
一袖走失的墨汁
在溪边洗出一个水墨芦溪
十二
瑶话里的芦溪
茶香里的芦溪
山清水秀里的芦溪
鸟语花香里的芦溪
连绵的群山是画轴
芦溪山一幅写意的山水画
挂在我的记忆深处
◆在一朵茶芽上定居◆
从《茶经》一撇一捺
散发着茶香的文字里
寻找一片野生古茶树群落
与一棵老茶王树一起打坐
当春风抽出第一片新绿
摘下一朵纤尘不染的茶芽
在茶芽上定居
种上葫芦藤让葫芦挂上窗前
种上丝瓜让丝瓜吊满庭院的木栏栅
种上桂花菊花
与云雾花粉野蜂鸟鸣
相约每天到船底顶上看日出
◆打磨一份慧心温和与锋芒◆
坐在溪边的石头上
看着石头在打磨一枚弯月
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
被打磨得放出光芒
此刻我真想背回一块大石头
安放在庭院里
闲暇时在石头上坐坐
打磨这块石头
让石头有一份慧心温和与锋芒
切割岁月的艰辛
◆古茶树从远处走来◆
虬髯里飘逸的古茶树
青衣飘飘
仙风道骨
从远处向我走来
我想他就是我的祖先
手里还拿着陆羽的《茶经》
远远看见我
衣袖一挥
阵阵茶香扑面而来
我一个踉跄愣怔在山坡地
什么时候双腿遁入了泥土
根须向四处伸展
绿叶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
但始终没有言语
我纤细的躯杆躬身
在他的庇佑下成长
◆芦溪山在云雾中漫步◆
雨一路上有说有笑
淅淅沥沥走远了
云雾是雨的影子
云雾在溪水 石头 草尖
花蕊和我的心里
慢慢地散着步
芦溪山在云雾中慢步
我听到露珠发光的声音
听到豆荚毕剥的笑声
听到鸟声冲出林子的欢快
还听到自己狂喜并感动的心跳
一首诗找到了自己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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