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住的小城,有“东方威尼斯”之称,而最让我流连忘返的是位于城东南的南洞庭湿地。南洞庭,我称之为“千岛湖”,湖中布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湖汊,滩渚,春天一到,这些沉寂,萧条了一冬的湖汊,滩渚开始复苏,芦苇、野芹、蒿草在这些湖洲上以新生时向上的姿态冲破土层迅速蔓延,形成一个个水中“绿岛”。
我去过南洞庭几次,但,都是芦苇凋零,花恕纷飞的秋季,未曾见到心仪已久、在水一方的绿色苇荡。四月,又是一年春好处,相约春天栏目组相邀去南洞庭拍摄专题片,我欣然前往,去芦苇荡,穿越无人行走过的湖汊,滩渚,是我多年来想挑战的“极限”。出生于洞庭湖畔的我,枕着芦苇诗意映然的名字长大,却从不曾走进芦苇深处亲近它,“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年少的我总是望湖生叹,那时,我眼中的芦苇是父亲手中编织的粗陋席子,是母亲生火做饭化作的缕缕炊烟,是课堂上老师发给我的新课本,是那首柔情依依的古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的,结露凝霜,我分明看到水中央那一群群砍苇和背苇的工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不息,在如烟似雾的干苇灰笼罩下,在狭窄的木板桥上,从运苇的木筏到密不透风的苇荡,到处都有他们辛勤劳作的身影,骄阳晒黑了他们的肌肤,萧瑟秋风吹白了他们的鬓发……岁月如歌,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湖洲父老乡亲的芦苇,不再肩负贫穷赋予它的崇高使命,回归到自然生长的原生态,一岁一枯荣。
一行数人驱车来到南洞庭湖渡口,往年乘坐过的小木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泊满豪华游艇的码头,我禁不住心生慨叹,那数年前惊飞一滩鸥鹭的古渡口在哪里?那满眼碧绿的柳叶儿去了哪里?回答我的是和煦的春风,它轻轻地吻着我的脸颊,象安抚一颗繁华中略显苍凉的种子,它告诉我,回不去的是过往,留不住的只能怀念!我登上游艇,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极目驰骋,那一颗颗碧玉雕琢的青螺正坐落在水中翘首相待,游艇靠近了一个湖洲停下来,一行人雀跃着争先恐后地跳上湖洲,赴进高过人头的芦苇丛中,对芦苇心怀敬畏之情的我走在最后面,我不敢冒然闯入这充满神密色彩的青纱账,象朝圣般默念着佛经,小心虔诚地缓缓前行,走在最前的人回头唤我,“快一点,不能掉队,否则会迷路。”在芦苇荡里迷路是很危险的,我向左向右轻轻拔开茂密的芦苇,加快步子往前赶,而芦苇却亲切友好地伸出柔荑的臂膀抚摸着我,挽留着我,可是我不能停下,我终究是个要回到自己世界里去的灵长动物。在大自然面前称灵长,在远古的蒹葭怀中称灵长,是很不真实而又可笑的,我忍俊不禁,放声大笑,同伴打趣道“看到乌龟精了吧!这么高兴,”我针锋相对“非矣,非矣,白蛇精在此,乌龟精不敢出行。”这样说时,心思忽又萌动,这万顷碧波的芦苇丛,该有一段美丽的传说吧!远古的帝皇大禹,捋须纶扇的范蠡,满腹离骚的屈原,他们是否曾在这滩涂上走,在这大湖边游历?这一切,只有古老而又年轻的蒹葭知道。
这个春天我走进芦苇深处,我听见有人轻轻唱《八百里洞庭美如画》,歌声由远而近,歌者与我微笑招呼,擦肩而过,而后,歌声、人影渐渐隐退,消失在芦苇荡里无处寻觅。等来年春日,我也要踏歌而行,再一次探访这生命的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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