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人踏雪赏梅,首选去“南粤雄关”梅岭古道。粤人寻根问祖,首选去“珠玑古巷”南迁氏族发祥地。而这些名胜古迹,恰好座落在我的老家粤北南雄。
南雄,位于大庾岭南麓,毗邻赣湘,自古是岭南通往中原的要道,是粤赣边境商品的集散地,“居五岭之首,为江广之冲”,“枕楚跨粤,为南北咽喉”。南北两面群山连绵,中部丘陵沿浈江伸展,形成一狭长盆地,地质学称之为“南雄盆地”。南雄,素称“中国黄烟之乡”,种植黄烟始于明末,至今已有300多年历史。紫红色的土地,为烟叶生产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烟叶上乘的品质,历来饮誉中外。烟农6万多户,种植黄烟20万亩,产量30万担以上,占广东烟叶总量的40%,成为地方的传统支柱产业。
南雄,紫红的砂岩土,青纱帐的烟田,村边的老烟寮,金黄的黄烟叶,淡香的烟草味,是我记忆中的老家,是老家记忆中的胎记。尤其是老烟寮,它是胎记上突出的一颗朱砂痣。
我目光里的老烟寮,是一幅很老旧很沧桑的油画。一座风干了的老烟寮就站立在红砂岭上,灰黑稀松的破瓦顶,斑驳破败的泥坯墙,被岁月的风雨侵蚀,横竖大小的缝隙,是老烟寮的脸面皱纹,是老烟寮的目光表情,是老烟寮的年轮故事。它像一个佝偻的指挟土烟卷的老烟农,默默蹲在村旁的红砂岭上,远望眼前一片青葱的烟土。它粗糙的泥坯墙,泥土正一粒粒风化驳落,回落到红土地上,与红土地相遇,相知,相融,随着起起伏伏的红砂岭,聆听愈近清晰的半生不熟的乡音。
夕照下,老烟寮更老了。它泛着泥色的寂寞,用风吹草木般沙哑的嗓音,呼唤村前水塘边的蛙声,呼唤天空中飞翔的鸟声,呼唤村落里的吠声,呼唤雨后初晴的彩虹,呼唤一弯瘦弱的月牙,呼唤满天的星星和山坡上满地疯长的地皮菌野荞子。老烟寮静看时光在时光中度过,阅尽了世间的凄美和苦难。当它看见红土地上种下的,拔节长高的一座座蓝白色相间的现代烤烟房时,它舒心地长笑了。
现代烤烟房,南雄人研制的一种碳纤维电热烤烟房,它获得烟草烤制的新技术专利,解决了长久以来,烟农诸多的制作烤烟条件和技术问题。烟叶三分种七分烤,烤得好是宝,烤不好是草。经过系统出炉的红外烤烟叶,烟色烟质比烟农用烟杆柴火、煤炭烤焙的烟叶更胜一筹。它具有热能高、发热快、受热匀、人轻松、无污染、生态性等优越性能,能在六天六夜不等值恒温下,褪去烟叶水分,转为色泽金黄、味道香醇的优质烤烟。
老烟寮坐在红砂岭上,像一个留守村里的落单老人。现代烤烟房替代了老烟寮,老烟寮没什么事了,退休了,就帮着看管过时的农具和竹烟答。它许多的心事和故事,只好与南来的微风娓娓道来。黄坑园岭村最后一个民国女子张奀婆,在去年深冬瑟瑟的寒风中,带着九十三年的遗憾岁月回到了民国。按照当地的风俗,新墓要提前拜扫,春分一过就可拜扫了。为墓地除草添土,焚楮锭次,以纸钱置坟头。
扫墓在秦前就流传,可清明扫墓,相传是在春秋,流亡的晋公子重耳,饿得淹淹一息,随臣介子推割下大腿的一块肉,煮汤给重耳喝下。后来重耳登基,做了历史上的晋文公,在重赏随他流亡的功臣时,唯独没有介子推。他很是惭愧,亲自入连绵的群山寻找,若大的森林,不见人影。有人献计用火攻。大火烧焦了绵山草木,才发现背着老母亲的介子推,在一棵老柳树下守柳树了。晋文公悲痛万分,在树洞里发现了介子推留下的血书,“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次年晋文公登山祭奠,见老柳树长出新芽,即赐老柳为“清明柳”,并下令将寒食节的后一天定为清明节。而寒食节是每年冬至后的第105天,恰在清明的前一天。到了唐代,清明节扫墓已经很盛行了。
所有隆重的祭奠仪式,都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
今年春分,春风和我们一起踏上韶赣高速,公路两旁一棵二棵三棵或七八棵泡桐树,开着大朵大朵白色的花,站在群山绿树丛中,泡桐花一路在奔跑着,一会在我们前面,一会在我们后面。据说泡桐花清热解毒,不仅能治愈支气管炎、急性扁桃体炎、菌痢、疖肿等人身体上的病症,还能治愈人们心灵的伤痛,不然,泡桐花怎么只在清明前后盛开,她一定在缅怀谁呢。
车过始兴,一片片紫红色的砂岩土山坵,从车窗飞闪而过,它告诉我们快到南雄了。南雄用它独特的色彩,渲染它的红色文化,展现它的红色历史。我们进入市郊,避开市区的繁华,走上环城路,一直驶向黄坑。一路上,绕过一座座低矮的红砂岭,道路两边的小村落,村边一排排崭新的烤烟房,还有一片片比去年更茂密的松树林,回到了老家园岭村。
我们家的坟地在村子的左后侧,一座不是很高也不是太矮的红砂岭上,那山叫黄岭,离村子三里多路,去后山要经过泥砖的老屋场,老屋场断垣残壁,弥漫着一阵阵有点发霉的气味,这里已经很少人住了,看得见的都是岁月的痕迹。一条通往黄岭的乡间小路,穿过一畦畦菜园、水塘、烟寮、烟田,还好,这天阳光灿烂,不然我们就会拖泥带水了。田野上,一道道顺势伸展的纵横阡陌,如一条条蚯蚓向四处游走着。在黄岭半山腰的一片杂树林里,一排排的同宗祖坟,许多已分不清谁是谁了。多年来,我们拜扫的是阿嬷和山岗上一座没有墓碑的墓,今年张奀婆也来到这里安家了。
园岭人叫她奀婆,我们叫她大妈。她是公公的童养媳,比公公大七八岁,她和公公生了一双儿女。五十年代初,公公去省城读书,后来在外面工作,再后来就在外面安了新家。离婚后,她也曾想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可她扔不下一双年幼的儿女和走路一拐一拐的婆婆。她像红砂岭上的烟寮,就扎根在红砂岩土中,守望着她的村子,守望着花开花落的烟树,守望着吞云吐雾的烟寮,守望着没有汉子的残缺的家,守望着春夏秋冬。这个家的油盐柴米是从烟田里长出来的,孩子们的衣裳鞋袜是从烟树摘下来的。她用她不到一米五的身躯撑起一个家,她的寂寞和痛苦,只能对烟田的烟树倾诉,只能对沉默不语的烟寮吐露,她在寂寞中寻找寂寞的乐趣,在苦难中品尝苦难之后的甘甜。
村边的烟寮孤零零地站在红砂岭上,远远地看着她钩烟行,种烟苗,打烟花,摘烟叶,叠烟叶,晒烤烟,卖烟皮,为烟皮价的起伏而起伏。她烟骨一样焦黄干枯的双手 ,送走了婆婆,带大了三个孙儿女。八十年代未,我的女儿出生后,她在住地旁的空地种菜、养鸡。直到老家的大哥大嫂催她回去,就再没有出过来。我们每次回去,她都坐在门前的红砂岩石舂上,像有很多话要说,有时说些大哥大嫂的事,有时问问我们过的生活和孙儿女的学习,有时说些想念大姐外孙儿的话,更多的是跟我们絮叨阿嫲、公公和村里的陈年往事,她却从来没有表露出一丝人生的悲观与怨悔,也从来不向我们提出任何的一个小小的要求。我们每回都给她留些钱,让她买点零吃。去年,再给她钱她说不用了,她已看不清钱币里头的人了。她的心事总想跟外面回来的儿孙说,我们听到了一半,老屋听去了一半,真正听懂的只有随她早出晚归的老牛和山坡上的野草。
在她的坟前,添些新土,摆上她爱吃的食物,点燃香烛。愿她在这辈子没有享到的福,在来世得到补偿,愿她的来世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新坟比其它的坟显得新,年前挥洒的纸钱还很新净,红色的爆竹纸只是退了一些颜色,像掉了一地粉色的烟花。
我见过无数次的烟田,从小小的烟苗到成行成垄的烟树,但从未见过烟树开花。去年秋天的一个上午,天空飘着毛毛细雨,我从一片黄烟田上走过,已收摘了烟叶的烟树一棵棵直立在烟垄上,一些暗黄色的被弃摘的叶子蔫蔫垂落随风飘摆,一撮撮新绿的烟荪正开枝散叶,烟树顶上,几束星星点点白色或粉红色的烟花,正争奇斗艳地盛开,远远望见,烟花如少女的脸庞,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羞色呢。那是我见过的最美最别致的花,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的烟花。
烟树是一种烟草属的茄科植物,花期在4至10月。我们每年至少回一两趟老家,怎么就没见过烟花呢,而且从来就没有想到过烟树会开花的。原来,烟农在它还是花骨朵时,就早早地把它给掐了,让烟叶能有更充足的养份,更大的空间生长。从烟叶收成来说,掐了烟花有好处。作观赏论,烟花还真养眼。看着手机拍下的烟花照片,我仿佛又看见了老阿嬷何凤英。在老家没有几个人知道她这个名字,老老少少都叫她牛栏妹。她十六岁嫁给了周家独苗的周矮古,次年生下一个女孩,女孩在未满月时夭折了。不久,大她六七岁的丈夫周矮古,因参加什么组织活动被当局抓获,在水口墟游街砍头示众。正值花季的牛栏妹,被命运之手掐去了娇艳,十八岁守寡,一守就是一辈子。
她既当媳妇又当儿子,送走了她的公公婆婆,也送走了自己的青春。每当深夜,她总是被同一个梦唤醒,一个没有头颅的黑衣男人,抱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塞进她的怀里转身就走了。那天,一个亲戚给她抱来了一个二三岁的女孩,从此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抗日战争时期,广州沦陷,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跟着家人从广州走日本走到韶关,与家人失散,几经碾转,又走到南雄,后被一所孤儿院收容,抗日战争后期,那个男孩被牛栏妹带回园岭村,当了她的儿子,取名过房。
牛栏妹有了这个儿子,她的女儿就做了童养媳。过房十二岁那年冬天,与比他大七八岁的那个女孩,热热闹闹地圆了房。过房在村里私塾读了两年书,就被送去县城读中学,几年过去了,过房成了一个聪慧英俊的男人。这个家有了人气有了生气,儿媳还为她生下了孙女孙子。解放初期,牛栏妹家门前,挂上了政府送来的革命烈属牌,她领到了革命烈属抚恤金。土改划家庭成份时,由于她家有几亩薄田,顾了一两个长工,被划为富农,革命烈属的红帽子,换成了地主富农的黑帽子,被罚每天打扫村里的沿街。在一次清除村墻劳动中,她被坍塌的砖墙砸断了左小腿,过房卖了家里的水牛牯为她求医,最终她还是落下个残疾,走起路来总是一拐一拐的。好在儿子过房很争气,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村里村外的人都不敢轻看她了。多少年以来,她撑一支木杖,一拐一拐走过狭窄的沿街,凹凸不平的田间小径,挑水施肥,插秧种烟,打柴做饭、浇菜喂猪,教育孙儿女,在苦难中一拐一拐地走向坚毅,走向坚强。一九八一年五月,她安宁地走入了红沙岭,守望着我们家的老烟寮了。
我们家的烟寮是什么时候建的?阿嬷说过,她的公公出生前,它就在那里了。阿嬷说过,你们的矮古阿爷,常常在深夜里悄悄去烟寮。阿嬷还说过,你们的阿爸,夜里读书总是在烟寮里。烟寮是我们家的命根子,是一块神奇的宝地,它藏着多少不被人知的秘密。
黄岭山冈上,有一座没有墓碑的土坟,墓里的人就是阿嬷的丈夫,我们的阿爷周矮古。民国十八年,在水口墟,一把大刀在天空中迅疾飞掠,凶狠的寒风怪异地砍在了阿爷的脖子上,他的头颅在地上奔跑,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吧张开着,年轻的血喷洒一地,那衣衫单薄的身体倒向东南方,指向黄岭山冈的方位。阿爷被杀害后,被人埋在这座山冈上,就是我们家祖墓地最高的山顶。那里风很大,但视野广阔,望得高远。它孤伶伶地望着山坡下一排排的坟墓,相距不远也不近,它没有被埋放入祖墓群里,是因为惨遭杀害的无头尸。我们从墓前到墓后,铲草培土,插香燃烛,小心翼翼地深怕踩痛了那断往事与家史。阿爷在外面究竟做过什么,参加过什么组织,他的父母和阿嬷都被蒙在鼓里,阿嬷就这样懵然无知地做了寡妇。每逢清明,我与先生回来扫墓,都会用同样的方式为它烧香敬拜。那颗头颅,曾经安放着一个大家,安放着一个崇高的信仰。那颗头颅,也把一个小家拖入悲惨苦难的深潭。关于这座墓的说法有两种,有的说是个衣冠冢,有的说是没有头颅只有裹着黑色衣服的躯体。
知道这些旧事的人都早已不在了,我先生坚信着,这座墓里的阿爷,是有头颅有躯体的。有个深谙地理风水的朋友曾问我先生,你家是否有座坟墓,在山冈上,左边立壁悬空,右边倚山有扶手,面向东南方向。我们笑而不语。
我想,不管这墓里有没有阿爷,它在后人心中垒筑起一座丰碑。尽管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阿嬷对阿爸的养育之恩,让生命与生命连成了一条通道,超越了血源。就像一条地下河,在大地深处流淌着。纵使阴阳相隔,当我们心中拥有足够的敏锐力,在适当时间,适当的空间,就会接收到来至遥远神秘的力量的加持。
红砂岭上,那座在风雨中屹立的老烟寮,是它在守望着我们,是它在陪伴着我们的先人呢。
2015年9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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