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个考生正在静静地答卷。一只无罩的挂钟就在我脚边，我看着它的秒针一点一点地转动。
我突发奇想，它转一圈到底要多长的时间？突然意识到这很可笑：我怎么能用时间去考量时间呢？但又很疑惑：那又该用什么去考量时间呢？人类发明钟表，就是要用它来告诉我们，秒针转一圈是六十秒，即一分钟，这就是时间的长度。我现在却想知道六十秒或一分钟到底是多长时间。除了用秒、分、时、辰、日、月、年、世来表述时间外，我们还能用什么去表述？我们说日子难熬，是说度日如年；我们说隔了很长时间，是说恍如隔世，都离不开时间单位。哦，对，古人用“日月如梭”“白驹过隙”来形容时间走得快，但那只是模糊的说法，如果要精确探究，梭的穿行与驹的过隙，到底用多长时间呢？古人也会用沙漏、用一柱香衡量时间，可是，定量的沙流完、一炷香燃尽，到底又是用了多长时间呢？今天的钟表，只是比古代的沙漏与燃香计时便捷、先进罢了，本质并没有什么两样，最终还是要用时间单位时、辰等来换算。陷入重重的困惑之后，才发现人类语言的苍白无力，世间的存在之象，又岂是言语可以表述得尽的？难怪庄子要感慨“夫道，窅然难言”了！
看着秒针不断沿着圆周转动，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时间被框定在了钟盘里。仿佛时间只与钟表有关，只是一个数字，我可以置身事外。有了这种“超脱”，我们有时会嫌秒针转得太慢，或漠然地看待它的转动，却不知随着那滴答滴答声，我们的活力正一点点地衰减、丧失，容颜正一点点地衰老，身体机能正一点点地衰退，整个人生也正一步步地走向终点。而我们身体外部的世界也在一点点地发生着变化：芭蕉绿了，樱桃红了，小草荣了又枯了；日日所见的房屋，粉墙渐渐斑驳了，屋顶也有的已坍塌了；你就是站在河里，“滴答”的一声还未终了，那河已经不再是同一条河了。我们拥有的东西，包括我们的情怀也在悄然改变，盛开的鲜花正在凋谢途中，美得让人不安的一段情正走向平庸与终结……某一天，我们才会猛然醒悟：上当受骗了——上了钟表秒针循环往复的当，上了时间不动声色静静流逝的当。我们只能捶胸顿足：我怎可以为今天与昨天没有什么两样，明天与今天不会有什么区别呢？“流光易把人抛”，我怎么悟得那么迟呢？
这方面古人规劝的够多的了：“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他们似乎更能敏锐地感觉到时光的易逝，明白“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之理；对人生短暂如浮梦的现实更有深切的感悟和切肤之痛。所以他们凿壁偷光，头悬梁锥刺股，分秒必争地追求自己的梦想；或乘月泛舟，或秉烛夜游，在有限的生命中及时尽欢，尽情享受造化之赐予。
人极度饥饿，又无从寻觅食物时，往往会为自己曾经浪费美食而懊恼。人们对待时间的心理亦如此。只有看到青春的花瓣落满肩头，听见流水之声从心底响起，才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青春已悄然逝去，无从追寻，才会懊悔将美好的青春抛掷了。“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这种意识到青春已逝，人生已老，却不能归家与心爱人相聚的痛苦，又岂能表达得尽呢？
秒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走，我有些惶恐了，竟生出阻止秒针转动的妄念，可瞬间就醒悟过来：我就是让它停下，时间并不随之而驻足啊！人类再聪明，也只能想出计量时间的办法，却不能阻止时间的流逝，时间本来就不只在钟表里。三十位考生还在执笔唰唰作答，那笔尖流淌的正是时间啊！当他们走出考场的时候，人生已经翻过了一页，只是他们不自知而已。
唉，时间撒开大网，从来就没有漏网之鱼。谁能有幸生活在时间之外？
我听见一个苍老而公正的声音：无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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