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途见湘西
连绵不断的山脉，充盈视野的翠绿，火车就在这之间行驶。极少见到开阔地带，也见不到裸露的山体，山上大都生长着松树、杉树、一些低矮的灌木，密密的。人村大都建在山坡上或山坳里。灰色的砖墙，黑灰的瓦片，翘起的屋檐，与周围的高山绿树很好地融为一体。有时还能看见吊脚楼，木板墙体给人古朴自然而又清凉的感觉。虽已陈旧，但与周围的山，周围的树，很是协调，越陈旧越有风味，越有魅力。“古典建筑，外观与天地山水尽可能协调。预计日晒雨淋风蚀尘染，将使表面形成更加效果，直至变为废墟，犹有供人凭吊的魅力。”木心说得甚是。沿途见到更多的是三几层高的楼房，白色粉墙，玫红色屋顶，依然是翘起的屋檐，现代与传统融合在一块。还暂新的建筑因了那耀眼的玫红色和白色，让人感觉它成了那一片翠绿的大自然的点缀，纯净之中多了一份妖娆与妩媚。
最难得的是还见到了炊烟。乳白色的炊烟从灰黑的瓦棱上袅袅升起，婀娜地扭着腰，曳着裙摆，优雅地向苍蓝中略带紫色的空中升去，然后渐渐弥漫开去，越来越稀薄，最后融化到了黛色的树林中。因为难得见，便愈发觉得珍稀而亲切，小时候乡村生活的画面全给这炊烟激活而生动起来。宁静的村庄随着炊烟的升腾有了一些喧闹——屋里，炉灶内柴火在欢快地窜起火苗，发出“噼噼啪啪”的打击乐；屋外，炊烟和着各家菜肴的味道飘散在村庄的上空：你可以从各种时节的菜肴味道中，闻到乡村四季的浓浓的味道；母亲唤孩子归家的呼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声，鸡鸭归圈的叽叽嘎嘎声交织一起，乡村到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眼下炊烟升起处也该是如此吧？
暮色渐浓，车外景色渐渐模糊，但离铁路很近的山脚处的坟墓映入眼帘时却显得触目惊心。惊悚，恐怖，这是我第一时间所能想到的词。在广东还没见过这样的坟墓：修建得讲究而又狰狞。高大青色的墓碑，两边高高翘起的坟檐，坟头上挂着不知是纸质的还是绸缎的红花——这红花不仅没有给坟墓增添些许温情，反而让人越发觉得阴森可怖，有些坟墓还修得长长的，像一条面目狰狞的龙，很有一种震慑人的神秘的力量，总让人疑心里面躺着的该是怎样的魂灵。这情景让人很自然想到湘西赶尸的习俗。从湘西人墓葬形式中，隐约可以了解到，这里生活着重视死亡、重视厚葬的民族，他们对丧事有一种特别较真的态度。因此，对于魂断他乡的亲人，总要想尽办法将他们的尸骸从迢迢万里之外的异乡，弄回被重重山水阻隔的故里，这样便有了赶尸的习俗的吧。有了这一联想，你会觉得满山谷里都飘荡着渴盼归故里的魂灵，也让你对死有了几分畏惧。
仅就沿途所见，已大致领略到湘西的古朴美丽与神秘莫测了。
二
凤凰古城
早上六点多火车到达怀化。跟中国所有不太发达的城市一样，灰不溜秋，土头土脸。一座座火柴盒子一样的混凝土建筑的功能，仿佛只是表明这是一座城市而不是乡村，因此不用追求特色，传统也便可抛弃。街上随处可见纸屑果皮，加上布满灰尘的陈旧楼房，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是邋遢。对这样的城市你是不会留下任何印象的，它就像一个普通而有些俗气的人，混进人群后你再找不出他来。有些失望。
离开城区，感觉就太不一样了。山清水秀，天高云淡，苍穹纤净，一切让人神清气爽。经过几个小时车程到达凤凰城老城区，一下车就被富有民族特色的建筑吸引了。古朴，充满时间的味道，很是独特。走进古城的石板街，悠悠古韵扑面而来：光滑洁净的石板路，古老朴素的木质房屋，摆在街边的各式民族饰品，挂在屋檐下的黑乎乎的烟熏猪肉，背着背篓穿着土家族（苗族？）服饰的妇女……这些独特的景观都会深深牵引着你的目光。徜徉在这样的街道，感受大山深处这个小镇的宁静，可以暂时构想一种与喧嚣隔绝的纯自然的生活，那是很美妙的事。
穿过狭窄石街，还没回过神来，蜿蜒的沱江便赫然出现在眼前。这里才是凤凰古城最美的所在，刚刚所见仿佛只是预演而已。站在江边，虽看不见整座古城，但整座古城的布局便可清楚地在脑里还原出来：傍水依山而建，清澈而灵秀的沱江将古城一分为二，连接两岸的是河中的石墩，还有一座由石板拼接而成的简易石桥，再远处有一座现代大桥。河两岸是密密的两三层高的吊脚楼，有些被时间浸染成褐色，甚至呈黝黑色，显示出年代的久远，但丝毫没有给人以破旧之感，反而显得古朴而意蕴深厚，与后面苍翠的山、头上蔚蓝的天构成一
个和谐的整体，极富魅力。而有不少则呈新净的赭黄，这是翻新过的，虽少了些古韵，倒也不失自然、洁净与温馨。如今，临河的吊脚楼全都成为了商业场所：旅馆、酒吧、小吃店、土特产店、工艺品店……不一而足。但它总让你怀想，在成为旅游区之前，这些美丽的吊脚楼里住着怎样的居民？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受了沈从文小说的影响，你总会想到他们一定淳朴善良，恬淡而知足；他们生活里也一定充满友爱和谐。居民当中不乏像翠翠那样纯真美丽的，像船总顺顺那样乐善好施的，像天保傩送那样慷慨友爱的，像摆渡老人那样慈祥本分忠于职守的，像过往船客那样的善良宽厚仁慈的……人与人之间简单而纯洁。当然他们的生活里也有悲伤哀愁。会有翠翠面对爱情不知如何抉择那样的烦恼，和守着渡船等待心爱人回来却不知能否等到一样的无奈；会有潇潇忘记理想泯灭的痛苦那样的麻木；也会有靠取媚过往行船男人而生活的妇人那样的辛酸与龌龊……总之，这是极富人性的地方。
最让人钟爱的莫过于这里的水了。看惯了大大小小被污染的江河，见到一线清澈溪流都已惊喜不已的人们，猛然目睹这样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一定会像我一样惊呼：“太奢侈了！”眼前的沱江纯净得让人难以置信，江底的鹅卵石，水草随着水流而摇曳的情姿都清晰可见，清凌凌的水让人想到雪花、月亮、仙子。它是雪花的变体，是月亮的灵魂，是仙子的化身。只有这样描述才能勉强表达出那份洁净给你的感觉。你都舍不得将自己的脚伸进她的怀里，生怕弄脏了她。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古人借沧浪之水表达自己保持高洁品格的意愿，我想借沱江之水清洁一下自己那双沾染了世俗之尘的脚，却怕洁了自身而玷污了她，只好静静地伫立在她的身旁，但已感到莫大的满足。水面上洒满阳光，粼粼波光轻轻荡漾，缓缓流动，不急不躁，悠然从容。坐在小船上，置身于河中，习习凉风拂面，欸乃桨声入耳，远处青山染目，眼前绿水醉人。沉醉间，一阵清亮的歌声从河面传来，不远处另一只小船上一对青年男女在对唱，男的憨厚朴实，女的娇柔美丽，歌声深情动人，不知唱的可是翠翠睡梦中隐约听到的傩送唱的那首歌？但不管怎样，它已足以让你产生美好的联想。
蔚蓝的天空，苍翠的山岭，清新的空气，纯净清澈的沱江，这一切是湘西人善待自然的结果，也是自然对湘西人的慷慨馈赠；独特的吊脚楼，独特的风土人情，则体现湘西人对传统的执着。如果凤凰古城不是一个天人合一的绝版，而只是湘西的一个宿影，湖南的一个宿影，中国的一个宿影，我们又何必羡慕环境宜人的远方，又何必到远方去寻找心中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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