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脚印深深》这一篇写都市生活,主人公是一个办公室的“刀笔吏”,性格内敛,近乎不食人间烟火,可他文笔犀利,运筹帷幄,为单位、为领导解决问题处理事情举重若轻。他不喜欢身边的女人,但被陌生女人轻易攻破,差点酿出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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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云会写一点文章,水平也还可以,市报省报发过几十篇,在单位和系统也有点名
气。
文字能力不等于生活能力,就像旧时候的师爷,能说会道,能掐会算,一眨眼一个点子,但要离开主子几乎是普通人一个,为什么,有策划能力,没行动能力,纸上谈兵。上官云离开写文章的环境就是一个白面书生。
他老婆最了解上官云,听话,老实,还有点愚钝,如果把他见报的文章放在他家茶几上,鬼都不相信会是他的手笔。不会削苹果,更别说榨果汁,煮菜油盐不论,色香味不知,连他八岁的儿子都比他强了不知多少。
可局长喜欢他,简直离不开他。
上官云一到办公大楼,还没有进到办公室,状态一反之前,有点像机器人通了电开了关,判若两人。他从二楼走廊这头到走廊那头他的办公室要步行五十米。本来他办公室旁边不远就是电梯,但他不习惯坐电梯。本来电梯旁就有步梯,但他喜欢从没有电梯这一头上去,这样就不用与等电梯的很多人见面,尤其一些他不喜欢的领导。
星期一,上官云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一楼,还没有迈步上楼梯,后面一个声音追过来,很急切:“上官大哥,核心价值观里的‘法治’为什么不是‘法制’?快说,等一下集中领导要抽查。”
“法治是治国理政的基本方式,依法治国是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基本要求。他通过法制建设来维护和保障公民的根本利益,是实现自由平等、公平正义的制度保障。”
“法制是法律和制度的总称。是指掌握政权的社会集团按照自己的意志,通过国家政权建立起来的法律和制度。具体说包括立法、执法、守法、和对法律实施的监督,也包括法律宣传教育在内。”“谢谢,我录起来了。”是一个生涩的大学生模样的女孩,估计入职不久。
他连看都没有看那个大学生,继续抬步拾级而上。刚上几级,从上面跑下来一个中年妇女,迎着他的面,见了他转身与他并行。这个中年妇女比刚才大学生的急切更进一步,有点紧张和窘迫,好像上官云是他的救星。“云处,刚才我接了个电话,手一滑手机掉到键盘上,也不知是砸中了那个键,打印突然终止,连文档都不知跑哪去了,等下集中,领导要用啊!”
“李工呢?”
“他还没有到。”
打印中心在左侧第一间,上官云看了看打印机,再用鼠标点了点电脑,然后用食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马上传来纸张传送的声音。
“好了!谢谢云处!”中年妇女激动,但她有点遗憾,没有看清上官云的操作。
“叫李工教你,假如大家都忙呢。还有你那手机,有那么紧张吗?算你运气好,如果电脑自我保护真的锁死,看你怎么交差。”上官云同样没看中年妇女一眼,他对女人不感兴趣,最少对他身边的女人不感兴趣。
从打印中心出来,上官云急步向自己办公室走去,谁知刚走起势,右侧一间房里急匆匆走出一个富态而知性的女子,她一把拽住上官云,“我儿子昨晚问我这个句子的句法:Because eastern plows could not penetrate the densely tangled roots of prairie grass, the earliest settlers erected farms along the boundary separating the forest from the prairie.”(作者注:由于东方的犁无法穿透大草原那浓密缠结的草的根部,早期移民沿着森林和草原的分界建立了农场。)说完递给上官云一张写着刚刚她念的字条。
上官云接过来一看,说,“你儿子考托福?”
“是的,有日没夜地复习呢。”
上官云把纸条还回女子,“自己画一下,这句的主干是The settlers erected farms。句首的because引导原因状语从句。现在分词短语separating the foest the prairie作后置定语修饰the boundary。记住没,烦人!”
今天怎么啦,被三个女人拦着,把我当百科全书了,还是当万能胶水,上官云有点不乐。
他走得更快了,可正准备推自己办公室的门,隔壁办公室出来一个年轻帅哥,“云处你终于来了!”
“你是说我迟到了吗?”上官云有点愠怒。今天提前十五分钟想做点事情,搞得像跨栏一样,他看了看左手手腕上的上海表,差五分钟到八点半,还没有迟到。
上官云没有停下来,推开门,把他那个从读大学就提着的皮包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去开窗,开灯,开电脑,最后还开了立式热水机。在他拿着茶盅准备去洗的时候,帅哥堵住了他,“云哥,领导说我思想没有深度,写的东西罗列现象堆砌材料,要我看一点哲学类的书。您给我推荐几本吧。”
“你的大学四年都在恋爱生孩子吗?看你混得!”
“是,是懒了点,现在不是知道后悔了嘛!”
帅哥把茶盅夺过来,在热水机装水帮上官云洗着。
上官云坐下来,心情平和了些,有人请教,他还是乐意的,年轻人肤浅高傲,但能够自省,知道自己的不足与短板,是难能可贵的,上官云很乐意看到他们的进步与成长。
“世界的知识就两大类,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社会科学的核心与关键就是哲学,这样说有点偏,但你看看我们国家设立的研究机构和大学的学科配置,也就知道了。”
“你也不要一蹴而就,一口吃成个胖子,贪多嚼不烂。这样吧,来点实用的,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算一本,毛泽东主席的《矛盾论》《实践论》算两篇,还有罗素的三卷本《西方哲学史》,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和马克思的《资本论》。有空我再给你列一个书单吧。单就马克思他老人家的著作就有二十多部,够你看的。不读马列,你永远不能深刻,不懂毛泽东思想,你终归糊涂!”
《资本论》很多人不知道是政治与经济的论著,更是哲学的经典,以为是单一的资本论。
帅哥叫金友子,有人叫他金柚子,就是仁化县长坝沙田柚基地的著名品牌,他给上官云泡好茶,恭敬地递过去,说“谢谢云处,谢谢云哥,你这个老师我认定了!”一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有一份材料要在九点前交给局长,因为昨晚局长在家修改后十一点钟才发回给他,上官云家没有打印机,有打印机也不能在家打印,违反保密规定。为了不泄密,上官云不敢在家里装打印机。作为一个国企的办公室副主任,他有很强的纪律性,守时是最让领导满意的品质。电视机遥控抓在领导手上,你是个电视机,不管你是几吋的,什么牌子的,哪个厂生产的,领导一按,你就要马上出画面播声音。至于你能不能切换过来,是没得商量的。如果延时播放或画面模糊声音破碎,你就会进垃圾堆,领导肯定会换一个好一点的机子。
地勘局,原来是部队,涉核单位,对外保密,后来部队转地方,归省管理,正厅级单位,内部机构齐全,人员配置精干,大部分人还是部队作风,纯一色的普通话,有一部分人还喜欢穿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帽徽军衔。大喇叭里也时不时放一些军歌军号,听起来让人精神振奋,一派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气氛。
上官云没有当过兵,是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对局里的部队遗风没有抵触也没有喜好,他对这些有点麻木。
有时突然一个立正一声响亮的呼唤“上官副处长,早上好!”会把他吓个半死,“搞什么搞!”他心跳加快,闭上眼睛一两秒钟,等打招呼的人离去,他才恢复过来。
单位最高指挥机构叫局,还是官架子,叫公司显得世俗没档次不正规,还有与普通百姓混为一谈的嫌疑。下面有好几个运营单位,都是处级,与机关二级部门平级。其实做的就是公司的活,目的也是赚钱,与普通国企央企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计划成分多一些,地方政府和企业会主动让着他们,给他们的绿灯会多一些。
有一个笑话,说一个学生对他爸爸说,我长大后要赚钱和找女人,他爸爸恶狠狠地批评他低俗没有理想,他改口说,爸爸,我长大后要追求事业和爱情,他爸爸很高兴,认为孺子可教有前途。看来同一个事物,说法很重要,中国人很讲究名声,,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深入骨髓。
他自己办公室有打印机,没几下,八页单面材料打印出来,他坐到椅子上认真看一遍,确认连标点符号都没错了,又点了一下鼠标,再打印了两份。三份稿子,一份送主任,一份送局长,一份他自己留底保存。
因为稿子重要,他没有叫办公室其他人员递送,而是拿起两份稿子亲自跑一趟。先去了对门的主任室,主任正在等他,收了上官云的稿子,放一份进了抽屉,手里拿着一份与上官云出了办公室,郑重其事,一同上了三楼。
2
上官云除了文字了得,还一肚子的点子,大概是读书读得多,所谓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三国的诸葛亮,在卧龙岗苦读,几乎未出茅庐一步,当然说他是饱读诗书,没有半点实践,连张飞关羽这些大老粗都瞧不起他。殊不知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实践的,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前人的实践就是自己的实践,前人的认知就是自己的认知,这种积累的力量是无穷大的。所谓“未出茅庐半步,早知天下三分。”
工程处,几百号人,机械一大堆,可没有多少工程,局长副局长工程处处长做了很多努力,一筹莫展。上官云跟在局长后面跑了很多地方,去了很多场招标会,收效甚微,大部分工人停工,不少机械闲置。
上官云单独跟局长说,工程处在地方看来是内部管理机构,地方和其他企业看不懂你是什么单位,建议在工程处的旁边再注册挂一个公司,叫做华南建筑有限公司,对外就用这个招牌,两个牌子,一套人马。
果然,新公司牌子挂上去不到半个月,两单工程到手,总标的一点八个亿,够工程处苦干一年。
“他妈的,标书还是一样,把公章换一下,就成了?”局长拍了桌子,“上官云你妈的是个鬼才!”
他早就想把上官云扶正,可办公室主任原来是部队政治处的,后台很硬,没办法只好委屈上官云,再等机会。
上官云对做官没有兴趣,要他管这么大一个机关的琐碎事务和服侍领导,他觉得自己忙不过来,尤其是没完没了的招待接待,酒是很吓人很要命的东西。而现在的主任就很合适这个位置,他善于应付,懂领导的脾性,张三李四王五的嗜好习性摸得透彻,对领导的胃口比对他自己的胃口了解得更到位。主任叫三斤倒,“三斤倒,三斤倒,三斤不到不会倒。”鬼见他了都会发愁。他的短板只有一个,不会写材料,所以服务再好也成不了领导肚子里的蛔虫,很多单位的机密和领导的尤其是局长的想法他不知道,或者说要比上官云迟一点知道。所以他对上官云又爱又恨,还不敢得罪他,还时时哄着他,怕他哪一天犯浑撂挑子。常常借培养酒量为由,拉上官云到他家去吃饭,说自己老婆又搞了什么什么好菜,一起享用,两年下来,主任贡献了不下二十瓶飞天茅台。
醉醺醺回到家,上官云老婆要忙半天才能把他弄上床,上官云就算大醉烂醉,也不吐,更不会胡言乱语。他老婆说他适合搞特工,口风太严,连发梦都没有开过声。
局长出差,要带上上官云。上官云今年三十七岁,是个白面美髯的书生,身材中等偏上,一看就是机关的老油子。上官云不会搞生活服务,比如茶叶他都不会分类,认为泡得出味看上去有颜色的就是茶,不论好坏。没办法局长还要带一个女秘书,专管出差期间的起居,上官云又是一个很合格的掩护,当然上官云全然不知,这方面他好像少了一根筋。
跟领导出差,主要就是随时准备讲话稿和提供咨询,上官云就是一个强大的智库,里面装了让局长经常惊讶甚至惊愕的东西。
一次去北京要材料的批条,有些特殊的材料不能走市场,尤其是涉及国防和尖端技术。局长叫女秘书去买一些贵重的礼品,要高端大气出得了手的。上官云说,“局长不可,如果真的按照你的安排,事情就办不成了。”
“为什么?”局长不解。
“京官对自己家门口的商品司空见惯,便宜的入不了眼,贵的不敢收,只有地方的特产,尤其是土特产,才会有点兴趣,惠而不费,收得安心,吃得放心,尤其能够博得夫人的欢心。”
“北江的冬菇、笋干、石斛、五指毛桃根之类,南雄板鸭、乐昌腊肠等,肯定大受欢迎。”
“我们没有带呀。”局长也觉得有道理。
“我打个电话试一试。”上官云把电话打到北江市驻京办事处他同学那里,不一会放了电话,对局长说:“都有,他们等一下送过来。”
没几天,材料批条到手。
搞到批条,供货单位牛逼,你拿着批条大摇大摆去提货,八成会碰一鼻子灰。
“他们敢!”女秘书声音很高,他觉得部里的批条就是尚方宝剑。“我去,看他们怎样拒绝我。”
局长也想给一次他历练的机会,叫司机把车开到材料仓库的门口,秘书下车去提货,他们三个找了个停车场等电话。
十分钟,秘书来了电话,有点沮丧有点愤怒:“他们说没有存货,等一两个月再来。”
局长看着上官云,“你神机妙算,不过不要说秘书什么,她还年轻,受不了奚落的,听懂没?”
“哈哈哈,这就叫历练,如果那么顺利,还要局长来干嘛!”上官云很有分寸,不失身份。
接到秘书,上官云拿过批条,下了车,“我去试试吧。”
局长三个又到回刚才的停车场等待。这样折腾,局长也不发脾气,他知道像他这样级别的官,在北京多如牛毛,很多还是骑单车上班的。正像段子说的那样“到了北京才知道自己官小,到了深圳才知道自己钱少,到了东莞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上官云把批条放好,提着他那个跟随他多年的皮包,直接走向材料仓库。
材料仓库,不是我们平常说的放点材料,几十几百或几千平方米的厂房,而是一个大大的机构,隶属国家某个部委,办公楼高大气派,门卫森严,进出盘查紧密。里面的仓库一排一排有几十栋之多,存放的材料也不知有多少种,总之都是贵重紧缺的物资。仓库前有不少运输车辆有序慢慢行驶或停靠,卸货装货有人指挥井井有条。仓库四周围墙高筑,摄像头和铁丝网看着有点像监狱,荷枪实弹的战士来回巡逻,一不小心以为到了某个军事重地。
半个小时,上官云打了局长的电话:“局长,恭喜你,事情办妥,仓库主管签了字,叫我们明天来办理取货和运输手续。”
当然最惊讶的是秘书。
局长马上联系工程处的处长:“今天下午飞北京,带齐一应家什,填写好支票,火车皮仓库这里会安排好。”
四人见了面,局长也不问上官云,秘书想问又不敢开口,一时间连司机都觉得尴尬,最后还是上官云自己说。
——上官云把批条给了门岗,门岗按规定放了他进去。
到了主管的办公室,上官云不说是来提货的,而是说自己是哪个省什么厂的,说厂长派他来看看北京材料仓库某种材料的存货情况,需不需要计划外供货。殊不知那个主管还没有查看上官云的介绍信,就下逐客令说“我们某种材料存货还很多,一个月之内不需要供货,何况你算那根葱到我们这里搞起推销来了!”
“哦,存货很多,不需要供货,那好,我办理另一个业务。”说完拿出批条递给主管。
主管接过批条,似曾相识,想起刚刚是一个靓女给过他这张批条,但他刚刚把话说满,改不了口,只好服软,认真在一本厚厚的本子上做了登记,打开电脑连同运货的汽车和火车皮都一同安排好,还在批条上签了字,并叫上官云明天来交钱办手续,一个星期发货。
上官云把签了字的批条给回局长。
3
上官云也是一个人,普普通通的一个人。白面美髯本就是风流倜傥的标配,比如诗仙李白,潇洒到令人羡慕嫉妒恨,杜甫诗赞“天子唤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他自己也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内容和形式基本上是统一的,很少一个孤苦相貌的人会有大富大贵,就如杜甫,他就与李白相去十万八千里。上官云有一个好皮囊,只是性格内向,行事稳健,给人不苟言笑的印象。
有时办公室主任见他面无表情,都会心里一怵,不知哪里让他不高兴了。
二楼的女人们有时间闲聊,上官云是一个热门话题。
“上官云够不够一米八,你们说”
“他身材挺拔,不知那个怎么样,是不是银样镴枪头。”
“哦哟,你是不是看上他了?他老婆可是很美的,你想都别想!”
“现在讲资源共享,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看他是个工作狂,不懂风情诶。”
“我们请他吃饭,AA,调戏一下他,怎么样?”
几个女人正在谈论上官云,上官云从走廊经过。
那个上海腔迫不及待地大声叫道“云哥,云处长,我们有事找你诶。”
上官云看向她们,“不用干活呀,扎堆闲聊。”脚步还是停了下来,尊重女性,上官云做得还是不错的。
“我家房子下水道有点堵,清了几次都没有搞顺畅,你们办公室领导官僚了啊。”
“云哥,她老公不在家,你不可以去的哦,谁知道清哪条下水道诶。”
一阵狂笑。
“莫名其妙,我很忙的!”上官云有点生气,大步离开。
在这帮子女人七嘴八舌胡说八道的时候,一个女子也在打上官云的主意。
水泥森林,人容易浮躁,所以都市人喜欢周末往郊区往乡下跑,钓鱼爬山进农庄休闲,放松一周紧绷的神经,周一回来很多人互相问“神经好点没?”不知道的以为谁得了神经病一样。
为了投合城里人的喜好,刺激他们的荷包的拉链不停地拉开,乡下的景点和农庄档次越来越高,给人的舒服感越来越好,出现了许多网红点。
上官云开的是奥迪Q5L,在公务人员和企业管理层都属于中等配置,由于是新买不久,上官云为了让老婆练手,也会常常陪着她周末出去。儿子读三年级,上官云每次出去都会与老婆唱反调,老婆要儿子带作业带书本,上官云则叫儿子带帽子带水杯就行,不要搞得太紧张,儿子听老子的,老婆气得不行,时间久了,也由得父子俩。
初冬的周六,天高气爽,出了市区,在一处路边停车格停了车,把老婆换上去,继续往乡下去。
上官云老婆比他小两岁,看上去是个精明的女人,姿色也算出众,声音有点像星光大道选拔出来的那个歌手楼兰,中音有磁性,对上官云有魔力。她在北江市田家炳中学教书,今年教高二的英语,对于她来说是轻度休息,比之于前几年连续奋战在高三来说,确实轻松了许多。
他们是昨天晚上看抖音才定的出游路线,先去万侯红色革命基地,再去红高粱网红点,再去水口村水上训练基地,这三个点在一条线上,都在武水区重阳镇。
一路顺畅,因为来得早,人还不多,万侯村包围在玉米和皇帝柑等植物盎然的生机中,路牌村牌很有特色,一看就是经过高人设计统一制造和建造的。古朴的村落,墙壁被粉刷得雪白,一些入时的标语喷在墙壁上,醒目耀眼,叫人一看就记得住。安静,连鸡狗鹅鸭都好像经过训练,一点声音都没有,噪音就更不用说了。
一家三口先去看了一个旧居,是土地革命时期万侯地区前辈们浴血奋斗历史的陈列馆,上官云对这些史料很熟,他也不讲解,让老婆孩子自己看。儿子上官先贤时不时指着一些有些年份的物品问上官云,上官云耐心说着,简单明了,不拖泥带水,他有意识培养上官先贤的语言能力——摒弃一切废话,尤其是男人,哪怕求爱,也要字字千金,字字珠玑。上官先贤在他的的熏陶下,在课堂回答老师的提问,是老师和全班学生的一种享受,没有口头禅,没有咿咿呀呀,抑扬顿挫,遣词造句超越他八岁稚嫩的年龄,简短而有节奏,有一种音律的美感。
女老师在听的时候,有时会感叹“这个上官小子,以后不知要祸害多少无知少女!”
他们从有点寒酸的陈列馆出来,开着车转移到村里的另一个景点。
作为一个普通的村庄,万侯村是称得上风景怡人风景秀美的了。新来到的景点由三个点呈三角形布局,一棵360年的雅榕,枝干遒劲,错节盘根,浓密的树叶像伞一样遮盖着一亩大小的地面。树下铺的大理石平整,他们把带来的凳子拿出来摆在树荫下,母子俩半坐半躺,一副自在悠闲的状态。
上官云沿着绿道走向两百米外的万侯小学,学校只有一栋楼,是个一到三年级的教学点。学校的东北两边是一片甘蔗和玉米地,青青的有几百亩。田地间阡陌纵横,还有一条三米宽的水泥路通向远方。
一方浅浅的荷塘在学校的西边,与万侯党群服务中心相隔。在雅榕与小学和服务中心三个景点的中心点位置,一个巨大的黄蜡石上写着“万侯村”三个红色行书字,大气而有点恢弘。
三个点之间还有许多花木和一两栋修旧如旧的建筑。村委会人声鼎沸,好像是在商量煮一头刚刚宰杀的山羊。上官云仔细看村委会的建筑,很像一座可以供人休闲的民宿,他感叹设计和建设的精美和如此的有人情味。村民来办事来开会甚至有问题投诉,也会乐意进去,也会心绪平和,就算无事,也会主动来聊天,在这美好的环境里打发时间,妙哉,上官云赞道。
这也是理念的转变,执政理念的重大变革,与劳民伤财的楼堂馆所有本质的区别,与“肃静,威武”,与“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泾渭分明。
正当上官云想找个合适的位置自拍时,一道人影到了他的跟前,“先生,你好靓仔哟。”
上官云吓了一跳,谁这么豪放?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本尊!
他自拍完,面前站着一个朴素的少女,大大的眼睛,清澈却又摄魂,一米六五左右,苗条到有点偏瘦,看上去软若无骨,一搂入怀恐怕会化掉。
上官云打了个冷战,似乎某种能量潜藏的开关被打开,眼睛有点发红,喉咙有点堵。
女孩看上官云一脸的窘态,喀喀喀笑得开怀:“先生,不舒服吗?今天可是阴天。”
一米八的上官云,用俯视的角度看着眼前丝毫没有陌生感的女孩,一种久别重逢的心绪袭上心头,“你你你是谁?”
如果有一个资深的摄影师,在旁边把他们俩的侧影拍下来,谁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热恋情侣站在近在咫尺,就要相拥相吻。
危机感突然降临,某种坚守似乎被践踏,千万年的戒律清规被冲击,上官云的心跳得紧,犯罪感占据了他的脑门。
上官云知道今天没有看黄历,出错门了。
女孩拿着相机,打开相册给上官云看:“先生,你被我无意间拍到,三张,要不要删掉?或者你也拍我几张,我们扯平?”眼睛闭合间电光一样轰炸着上官云。
“随你,我老婆孩子在那边,我要去找他们了。”对女孩的提议不置可否,唯有及早逃离,才能摆脱这尴尬的局面。
上官云知道自己中毒了。
一家三口上了车,这草草的收场,母子两人不知所以。
一个倩影在奥迪Q5L后面不足十米的地方,拍下了匆匆离去的背影,拍下了清晰的车牌。
后面的两个景点母子俩很尽兴,上官云被抽了魂,到回家,也不敢摸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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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云年轻,正当年富力强,他虽然没有事业心,可工作尽职尽责。也许有理想和有野心是划等号的,也许胸无大志和成事在天有某种默契,就如万侯村的那棵360年的雅榕,它绝不会从小就有要活千百年,要参天而起,要让后人衷心膜拜的思想,更想不到会有衙门的公干在它古朴的身上钉一块保护牌,他连自己从哪里来,谁把他移植到这里都不知道。
上官云的运气不错,总能够在领导和单位遇到困难和问题时,轻描淡写提出方案把事情处理掉办理好,他如此的云淡风轻,举重若轻,叫人捉摸不透,拿捏不准。
他对人没有威胁,不会给人以压迫感,谁也不会去想哪一天上官云会危害到自己,因而人缘很好,对他的理性与稳重和几乎冷漠过滤得很清。用人所长,避人所短嘛。
上官云的短板是生活自理能力差,还有就是该热情的时候不热情,对别人的热情似乎没有感觉,尤其是喜欢甚至暗恋他的女人们,恨,恨,恨不得把他吞了!
由于上官云的建议和践行,地勘局几项工作得以顺利展开和完成,经济状况得到空前改善,上官云受到了表彰,领到了30万的奖金,全局上下没有反对的声音,没有眼红妒忌的声音,有不少人了解情况后还骂局领导小气,这么少钱,还不提拔,一直当个副处长太埋汰人!
上官云表情平和,只是脸上多了一丝觉察不到的微笑。他善于总结,这是智者的规定动作,唯有善于总结,才能对过往的事剥茧抽丝找出优劣,知道成功与失败的根由,才会在未来的道路上吸取必要的教训,层楼更上。
对那个软若无骨的女孩,他挥之不去,淡淡的想念,又时时警告,不可越雷池半步。想多几次,特别是有点后悔没有听从她的建议拍下她妙曼的倩影时,上官云一巴掌打在白嫩的脸颊上,算是对自己的胡思乱想一种惩戒。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有人叫他去修下水管的那天晚上,一个陌生电话打到他手机上,他以为又是无聊的广告商,正准备置之不理,他儿子大声提醒:“老爸,很吵,你出去接一下吧,大人还这么没礼貌,不接人电话。”
这一提醒,上官先贤差点把可爱的老爸推给了别人。
“上官大哥,是我,欠你三张照片那个。”
上官云像触电一样,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么大的反应,还好是在阳台。
“哦,你好,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当然是车牌告诉我的啦。”
车牌,对呀,拍到车牌就可以查到车主的手机,看来,上官云是老猫掉进糍粑钵,想甩也甩不掉了。
“请问小姐有什么事吗?”他故作糊涂,要做出平淡平常的姿态。
“没有,就是想你呀!”
我的天,有没有点分寸,有没有点廉耻!可他心里被欢喜渐渐占满,开始脸红耳赤,有些地方蠢蠢欲动,完了,上官云知道自己沦陷了。
“我在忙着,有空聊。”抖动的手急忙按下挂断键。
第二天照常上班,细心的人会发现上官云有点抑郁。
他被主任叫去,接受了一个反腐倡廉大会的报告的修改,报告是纪委书记要在明天的会上作的,很重要,主任说,主要要他在中央有关文件和省纪委会议省委书记的讲话的引用上下点功力,提升报告的思想高度和政策水平。
“妈的,谁的手笔,这么臭!”上官云看完,嘟噜了一句,他自己一个人一个办公室,说了也没人听得见。这半生熟的饭怎么煮,不如从新洗锅从新洗米另煮一锅。于是他回到主任办公室,把自己的判断和想法说了出来。
“哼哼,我都看不下去,好改我自己就动手了。”原来主任不傻。
“我打个电话,征求一下意见,不要白忙活,有谁会认为自己长得孬的?”主任老奸巨猾,在上官云面前也不矫情。
“书记大人,那份讲话稿不怎么样,要不我叫上官捉刀,来一篇劲的?”
对方粗声大气,“那感情好!辛苦上官云,完后我出两瓶五粮液,替我谢谢他先。”
放了电话,两个拍档没有说一句话,上官云拿着那份烫手的稿子回了自己办公室。
不一会主任接到上官云从几米远的办公室打来的电话,“不许有任何的干扰,否则我跟你没完!”有点火药味,主任反而喜上眉梢,这是把上官云套牢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上官云关了自己一个上午,打开门时一脸颓废,没有半点大功告成的喜悦,他突然想,如果电脑的回车键有思维,一定会果断罢工甚至对上官云发起猛烈的反击。
主任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扫完全文,八千字左右,洋洋洒洒,他妈的自己怎么没有这样的文才,哪怕一半的水平也好啊!他实实在在真心实意地把上官云半腰搂住抱了起来,然后轻轻放下,“兄弟辛苦了,我也出两瓶五粮液!”
“可以继续忽悠,每次的酒还不是你们这些酒仙酒鬼喝完!”上官云也不在乎这些,他之所以这么拼命,是怕纪委书记出丑。
原来纪委书记刚刚参加完广东省的纪委会议,省委书记的讲话气势磅礴,对他震动很大,回来后心血来潮要自己动手写稿子,把自己的感受和对大会的理解写出来,也确实想把地勘局的反腐倡廉工作推上一个高度。
当他看了上官云从新写的稿件后,学着范伟的腔调说“同样是地勘局的两个人,做人的差别怎就那么大呢?”。他把自己的稿子撕了个粉碎,狠狠地扔进垃圾桶,再把电脑里的底稿彻底删除。
上官云几天恍惚,只要没事做,就像丢了魂一样。他知道这样下去会出事,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可那女孩太魔性,他不舍得放弃,又不敢拥有,一场尖锐的思想斗争在他三十七岁的人生阶段悄然展开。
“要么一次,一次就分开,把这相思之苦发泄一下,浅尝辄止,蜻蜓点水,见好就收。”一个声音说。
“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会万劫不复!自己骗自己,你控制得了吗?”另一个声音说。
“除非你破釜沉舟,你做得到吗?”第三个声音说。
“你还是选择亲情吧,爱情是魔鬼!”第四个声音说。
他以躺一下的理由,在客厅的沙发渐渐睡去,怕发开口梦。他老婆知道他有心事,但不知道什么心事,没有盘问他,他知道上官云不会翻起什么大浪,也不会玩得太疯走得太远,他离不开他们母子俩。按往常的经验,等上官云开口,问题已经解决,所以她不担心上官云。男人深邃一点还是好的。
是呀,大海是广阔的,比大海更广阔的是蓝天,而比蓝天更加广阔的是男人的心。写出这句诗语的人是多么的有胸怀和睿智!
懂得驾驭男人的女人比男人更伟大,要把男人紧紧地搂在怀里,贴在心间,靠的不是控制限制管制,而是尊重信任和赋予自由。就如天空,你只要知道阴晴云雨,感受闪电雷鸣,抗争和斗争几乎无用无效,甚至会把自己搞得体无完肤乃至被雷电消灭。男人的思想就如天上的云彩,跑跑停停,时而飞禽时而苍狗,捉摸不定,所以不要也不需要人去看管和打理,有时间时欣赏欣赏,要么你就低头走你的路,管他云起云飞。
在感情上的抗打击能力,永远是女人比男人强,所以被情所困的大多是男人,自杀的比例也是男人大大地超过女人。
上官云要逃过这一劫不容易,他不是一般的玩,一般的寻欢作乐,而是碰撞,发自情感深处的一次碰撞,是燃烧一样的剧烈化学反应。他们俩,不需要时间,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的慢慢发热,慢慢培养感情,然后水到渠成。
上官云觉得是前世欠下的情债,人家来收债了。他心里显然是有一颗原子弹被点爆,把他最热情的情感洪流激发出来,去燃烧世界,去燃烧他的人生。这个过程不需要时间,也不存在过程,她的出现好像是在几十年几百年前,就如醒来,张开眼看见的是上演了一个世纪的故事,她是他的一部分,不可分割的有机结合的一部分,自然而那么合乎情理。
他梦遗了,他在梦中完成了一次神圣的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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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云大病一场,眼窝深陷,像落魄的封建时期赶考的书生,奔突在崎岖的路上。
他老婆以泪洗面,心疼得不行。
上官先贤则不屑,“老爸你搞什么搞?看把我妈折腾得!”
病好了,上官云的眼神逐渐有了精光,言语也恢复了一贯的清明。
任命书下来,他的主任高升了副局长,论资排辈上官云接了主任的班,组织讨论全票通过,人气真是杠杠的。
从情劫中解脱出来,上官云有了免疫力,谁撩拨勾引都没有波澜,应该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就要奔四十,四十不惑,是要回头想想,回头望望了。
自己的脚步走得还算稳,虽然没有意识怎么踩哪一脚,确实脚步深深,人生的烙印,自己的历史就看这些脚印了。
未来的路,还是要取法于过去的奔走与摸爬。
2022年11月19日—21日于韶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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