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寒冬里的函授课
时间飞转到1978年,萧逸云的儿子湘景长到了五岁,是个头脑聪明的孩子,他上学的年龄比两个姐姐要早,这时候刚好大队里办起了幼儿园,玉玲便把他送去学习。他在本子上歪歪斜斜地写着:“爸爸、妈妈、奶奶、姐姐”等字样,看得爸爸妈妈高兴地笑起来,把个萧婆婆捏着他的小脸蛋直夸道:“咱们家只有我这个老婆子不识字,连景儿都会写字了。”
小芽已经十四岁了,读上了初中二,刚好在爸爸班上,不知是不是遗传,她的语文成绩很好,尤其是作文;颖儿八岁就正在读小学。
现在正是腊月,洁白的雪花裹着寒风,把湘北乡村的屋檐染得雪白雪白的。萧逸云以前的帆布包已经背烂了。现在他正背着玉玲给他做的灰布包,他站在院门口,母亲皴裂的手把两个烤红薯塞进他包里,叮嘱他去县城的路上记得吃,玉玲把昨天缝补好的旧棉袄给他扣上扣子,要他一路上注意安全。
两个女儿手牵着手和萧逸云挥手告别,儿子拽着他的衣角,把几粒糖塞进他手心:“爸爸,你给听课的老师分糖吃,他们就会听你的课了。”萧逸云摸了摸湘景冻得红红的脸蛋,又亲了一下,转身向风雪中走去。他要去县城给老师们上函授课。
萧逸云的身后是一个正从十年动荡中复苏、对知识非常渴求的国家。全国的师资力量短缺,多数是半路出家的民办教师,也就是赤脚老师。湖南的民办教师更是占了七成,他们没受过什么正规训练,全靠传帮带;即便是刚从地区师专毕业的教师,虽然有文凭,却不懂怎么把“主语谓语”讲给没见过县城的乡村孩子听。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湖南省教育厅紧急部署,让萧逸云这样有师范中专底子、又补了省大专函授的老师,奔赴县城进修学校授课,完成补师资短板、育乡村希望的使命。
萧逸云是教育局的张局长亲自点的将,张局长知道他前几年自学了省里的汉语言文学大专课程,取得优异的成绩,打电话到学校,是李校长接的电话:“萧逸云老师几门功课都是优,进修学校正缺教语文课的函授老师,民办教师们的培训离不开他,以后的寒暑假都请他来授课。”
萧逸云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又走了半个小时的路,快中午时才赶到县教师进修学校。
天气寒冷,学校青砖瓦房的檐角垂着冰棱。操场边那棵老樟树,积着厚厚的雪,随风吹落的雪沫,沾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化着了朦胧的一片雾。
下午上课了,萧逸云刚推开教室门,就听到有人说道:“我们这些民办教师没正经培训过,教语法全靠死记硬背。听说萧老师也就是桃源师范的中专生,自己自学的‘函授大专’,也不知道有没有水平教好我们。”
说话的是刘海明,一位高中毕业的中学教师,头发黑亮,眼神犀利,棉袄口袋里露着半截红钢笔。旁边的老王立刻附和,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缸底的茶渍在桌面上印出个深褐色的圈:“就是,我也这么认为。”
出现这样的情况一点都不奇怪,萧逸云虽然是优秀教师,又很有才气,但县城那么大老师那么多,不可能同行们都知道他这个人,即使听说过他的名,也没见过他的人,更不了解他的能力。
萧逸云镇定了一下情绪,微笑着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看到了以前的学生高丽洁也坐在下面,正面带笑容的看着他,他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萧逸云说道:“各位老师大家好!很高兴这个假期和大家共同学习,讲的不好的地方还请大家批评指正。”
接着他又介绍自己从桃源师范毕业后教小学和初中快二十年了,见过太多教师想教好孩子,却连“比喻句”都讲不明白;也见过科班出身的老师,把语法定义背得滚瓜烂熟,孩子却听得打哈欠流眼泪。
他又掏出一摞作业本说,这些是他教的学生的作文,“雪是棉花被”、“月亮像妈妈的眼睛”,学生没背过定义,却能写出这么温暖的句子。现在大家培训的目的,是要造就能让孩子听得懂、学得会的好老师。
刘海明把红钢笔往笔记本上一戳,笔尖在纸上划出道刺眼的红痕:“萧老师这是偷换概念!我老师以前讲‘主语是句子陈述的对象’,连例句的标点符号都要抠明白,您却拿‘棉花被’当例子,这是对教学规范的不尊重!”老王跟着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教案本,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定义,却没一个乡村孩子能懂的例子。
萧逸云没急着反驳,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句“雪把进修学校的屋顶盖白了”。“你们看,这句话的主语是什么?”他问。
刘海明立刻站起来:“是‘雪’!主语是动作的发出者,这些课本里写的明明白白。”
“可要是村里的孩问,‘雪怎么盖屋顶呀?’咱们总不能让娃先背‘主语是动作的发出者’吧?”萧逸云转过身,在“雪”字旁边画了个圆滚滚的雪人,又在“屋顶”上画了层厚厚的雪,“我在桃源师范读书时,老师就教过‘教无定法,贵在得法’。现在国家恢复师范教育、搞师资培训,不是为了死记硬背,而是为了让每个乡村孩子都能学习好知识。记得我女儿小芽读小学时,我就跟她说‘雪像奶奶缝的棉花被,把屋顶盖得暖暖的’,她后来能自己写句子,还知道把‘雪’和‘棉花被’比一比。”
这话像小石子投进滚油锅里,刘海明的脸瞬间红了——他想起上个月去公社小学听课,有个教师教的“主语定义”讲课,底下的学生们听得张嘴打哈欠揉眼睛;老王也愣了愣,摸了摸教案本,想起去年有个教师跟他说“背会了定义,还是不知道怎么给娃讲‘雪’,村里的娃只见过雪,没见过课本里说的‘动作发出者’”。而这样的困惑,在全国千万教师中比比皆是。
下课时高丽洁抱着听课本追出来,她低声说:“萧老师,刚才刘老师和王老师在下面嘀咕,说您上课丢掉了教学的规矩,说这样不好。”
萧逸云笑了笑:“规矩是叫我们当好老师,而不是要我们守着规矩不放手。你上次告诉我,用我教的方法,你班上学生的作文水平人均提高了五分,这比什么都要强。”
接下来的几天,矛盾没断过。刘海明总在课上挑萧逸云的“错”,说他举的例子不符合国家教育的标准;老王则联合几个老教师,上课不记笔记,还在课后跟其他学员说萧老师的教法太肤浅,学不到真东西。
有次萧逸云让大家用“春天”造句,一个年轻的民办教师说“春天把桃花染红了”,刘海明当场就说:“不对!应该是‘桃花被春天染红了’,主动句和被动句都分不清,怎么教学生?国家要的是规范教学,不是误人子弟!”那个民办教师红了脸,把本子往桌洞里塞,眼角都湿了——他来自湘西大山里,哪里知道什么主动、被动。
萧逸云没批评刘海明,只是把那个民办教师的本子拿过来,在“春天把桃花染红了”的旁边用红笔画了朵桃花:“你看,这句话多生动,村里的孩子一听就知道春天来了。要是改成‘桃花被春天染红了’,孩子可能会问‘春天怎么染桃花呀’,反而绕远了。”
他又转头对刘海明说:“刘老师,国家恢复师专教育,是为了让教学有理论支撑,但不是让理论捆住手脚。现在全国七成教师是民办教师,他们面对的是最基层的孩子,先让孩子听懂、喜欢学,再慢慢讲规范,这才是符合时代需求的‘有效培训’。”
刘海明咬着嘴唇,手里的红钢笔没再动,却还是没说话——他心里认可萧逸云的话,可又放不下年轻人的架子。
转机出在一周后的“实践课”上。萧逸云特意请熟人约了附近郊区的几个学生来上课,让学员们分组模拟教“比喻句”。刘海明第一个上台,拿着笔记本念:“比喻句是用跟甲事物有相似点的乙事物,来描写或说明甲事物,比如‘月亮像圆盘’。”底下的学生们眨着眼睛,没人说话,有个学生小声问:“老师,圆盘是什么?”刘海明愣住了——他忘了,这些乡村孩子见过的,是家里的竹筐、铜镜,河里的荷叶,不是城里的圆盘。
轮到老王,他直接让学生们背“比喻要有本体、喻体、比喻词”,有个学生忍不住问:“爷爷,本体是什么呀?能吃吗?”老王脸一沉,刚要训斥,却被萧逸云拦住了。
萧逸云走到学生们面前,从布包里掏出颖儿的布娃娃:“你们看,布娃娃的脸圆圆的、红红的,像什么呀?”一个学生立刻举手:“像苹果!”另一个娃说:“像山里的红柿子!”
萧逸云笑着点头:“对啦,‘布娃娃的脸像苹果’‘布娃娃的脸像红柿子’,这就是比喻句,是不是比背诵定义好懂?”学生们齐声说“是”,眼里都闪着亮光。
萧逸云转头看向刘海明和老王,沉声说道:“师资培训的终点是乡村孩子的课堂。国家要的合格教师,不是只会背理论的人,是能把理论变成孩子能听懂的话、能让他们爱上学习的人。
“刘老师和王老师的经验,都是时代需要的财富,这些如果接上乡村的地气,就能真正发挥作用。”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铁皮炉子的火苗“噼啪”着响。刘海明看着学生们兴奋的样子,手里的笔记本慢慢垂了下来——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走上讲台时正是冲着“让乡村娃学好知识”的初心,可讲课时却差点被“规范”捆住手脚。
老王也想起自己教了二十年书,最盼望的就是孩子们能听得懂学的会,而不是死记硬背什么定义。
有空时高丽洁也和这些函授学员们讲到萧逸云是自己的初中老师,讲到多年前萧老师到她家的那次家访,正是因为萧老师的家访,她才有机会重返课堂,也才有机会当上老师。
高丽洁还谈到自己的学生刚开始只会写“昨天下雨了”;“我好高兴啊”的句子,后来听了萧老师的话,让学生写观察日记,写村口的大树,老黄牛,还运用比喻、拟人,学生就写出了“玉米像举着金色的火把。”他们都进步不小。
听到高丽洁讲到萧老师的家访,很多老师都很感动,有几个女学员甚至流下了眼泪。老师们越来越了解萧老师,也越来越认可了萧老师的教学方法。
接下来的日子,课堂的氛围变化了。刘海明开始记萧逸云举的例子,还结合乡村生活设计例句;老王也不再故意抬杠,甚至会在课后拉着萧逸云请教“怎么把‘分段法’讲得让学校教师一听就会”。
有次讲“主谓宾”,萧逸云让大家用“妈妈做饭”造句,再慢慢拆解“妈妈是主语、做是谓语、饭是宾语”,老王跟着试了试,笑着说:“这么一说,我们就不用让死记‘主语是句子陈述的对象’了,直接拿‘做饭’‘喂猪’举例,学生肯定一听就懂!”
刘海明也补充道:“我可以把‘主动句被动句’,结合‘农民种庄稼’‘庄稼被收割’来讲,既规范又接地气。”
要过年了,腊月二十八那天,进修学校放假,萧逸云正收拾东西想回家,刘海明和老王突然来到他的房间。
刘海明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红钢笔在上面画满了小星星:“萧老师,我把您举的例子都记下来了,还有我自己的例句,您帮我看看,这样是不是既能让乡村教师懂,又符合国家规范教学的要求?”
老王则从口袋里掏出个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花生:“萧老师,之前是我固执了,总觉得老法子、死记硬背才能快速补师资,你年轻有水平,不要和我计较。这花生是我家老婆子炒的,您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萧逸云接过笔记本和布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从自己的灰色布包里掏出湘景塞给他的硬糖分给他们:“这是我儿子给的,说给听课的老师分糖,你们就会听我讲课了。其实我们的目标都一样,都是响应时代的号召,把乡村师资补起来,让学生们学到知识。”
刘海明和老王都笑了,窗外的雪还在下,却没那么冷了。
年后的正月十四那天,小考成绩单下来了。四十多个学员全部通过,而且有十八个学员的“教学实践”成绩是优——他们都能用萧逸云教的法子,把语法讲得生动易懂了。
更让人欣慰的是,几个来自湘西、湘北偏远地区的民办教师,还结合当地特色设计了教案,比如用“吊脚楼的炊烟像丝带”“梯田的稻谷像黄金”造句,既符合教学规范,又满是乡土气息。
颁发成绩单的时候,刘海明第一个走上台,站在萧逸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萧老师,谢谢您。以后我教学,也要用您的法子,让孩子们喜欢上语文课,不辜负国家培训我们的初心。”
老王也握着萧逸云的手,眼眶红红的:“萧老师,我教了二十年书,这次才算真的学会了怎么教。回去我就把那些死记硬背的教案改了,带着村里的民办教师们,用您的法子就得把这‘接力棒’传好。”
高丽洁和其他学员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萧老师的课听得懂、用得上,以后的两年语文培训,都跟萧老师好好学习,争取做一个合格的人民教师。
萧逸云看着眼前这些眼神坚定的学员,知道自己肩上担子的分量,要为教育拨乱反正、为乡村培养新的希望。
萧逸云往家里走去,雪已经化了。他把湘景给他的最后一颗糖放到嘴里,感觉真甜;又想起小芽用他的方法写的作文,她现在越写越好,将来能走上文学之路就好了,想到这里不禁微笑起来,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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