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早上，天朗风清。远处晨雾还未退去的山坳，山顶上的树木精神抖擞地浸在湿润的晨光里。近处被初阳灿烂地照耀着的村子，流光溢彩，格外精神。我跟着县民协的队伍，一路风尘，一路歌，不一会就踏进了福堂壮瑶织锦基地。随着车缓缓徜徉在整洁的村道，看到村里各家的门口，有的农具斜倚在墙上，有的门前小院子里停着小汽车，还有的门前地坪上晒着野生的山茶籽，秋收的稻谷……这是我们如今壮瑶农村人家最寻常的清晨，时光在这里仿佛走得格外缓，每一缕炊烟都带着草木与谷物的清香，漫过村寨里错落不一的钢筋水泥屋，漫过梯田的田埂，缠绕着群山间的晨霭。
刚下车，“连山非物质文化教育基地”几个大字就撞进眼帘，再看基地里的楼房，有的刚搭起框架，有的已经刷好红漆，地面铺着软乎乎的小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透着一股子新鲜又质朴的松软舒适劲儿。
接待我们的是钱副会长，是壮瑶刺绣的负责人，也是壮瑶传统技艺传承人。她领着我们走向那栋红漆大门的楼房，大门很高大，与周围的一般人家的大门比起来，显得大气有气势。一进大厅，我眼睛都看直了——墙上挂着老长的刺绣布帘，远看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瑶乡风景画，飞禽走兽藏在纹样里，灵动得像是要跳出来。凑近了瞧，针脚细得跟牛毛似的，又匀又密，那手艺，真叫人拍案叫绝。钱会长介绍，这里是展厅，这些刺绣大多是本地姑娘手工刺绣的。细看这些刺绣，手工刺绣的针脚里，仿佛还藏着绣娘指尖的温度，好像看到了绣娘们一针一线慢慢捻的情景，那些布里的纹样，那飞鸟走兽都透着随性的灵气，每一副都细致、均匀，栩栩如生。也有少数的一些是机器所织成，机器织的则刻着科技的精准，色彩鲜亮、针脚细密，分毫不差，细腻规整。看着两种不同的刺绣方法，一般人难以分辨出来。钱会长告诉我们，明眼人还是能一眼看出来的，因为手工的刺绣始终是比机器的稍微粗糙一点，但大家还是较喜欢手工的模样——因为在绣娘的眼里，手工传承守住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匠心与故事。而机织也拓宽了让壮瑶刺绣走出深山、走向大众的新路，所以大家还是两者都采用，这样机器与手工结合，让这一块块古老的纹样布匹，在新时代不断发展的时光里，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楼上的展览厅也很有看头！一件件壮瑶老服饰整整齐齐地，静静地挂在架子上。有儿童的小帽小鞋，也有大人的服装，老人的围裙肚兜等农家日常织用品。虽说布料已被岁月吹得泛黄发暗变旧，边角还带着些磨出来的小毛边，可上面的刺绣图案，依旧鲜亮得吸引眼球。那红色的红得热烈，绿的绿得清亮，看了可以想象到当年刚绣好时的样子。听钱副会长说，这些可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疙瘩，那会儿哪有什么图纸，全靠长辈手把手地教，口对口地讲。你瞅这一针一线，藏的全是壮瑶儿女的生活智慧，展示着先辈们精湛的手艺，也是壮瑶儿女生活的写照，还有咱连山壮瑶民族的根脉呢！
随着边走边聊，边看边赞，不觉间已到了工作间。绣娘们正低着头细心地忙活着，指尖的丝线翻飞，素色的布面上，慢慢就开出了五彩的花。看到我们到来，有的抬头示意，有的全神贯注地继续着自己手上的活，可能压根不知有人来过……看到她们那么认真入迷地绣着，看着那一幅幅刚成型的锦绣，从绣娘们的手中像一幅幅美丽的画卷，展现在我们的面前。我心里直叹：这哪是织锦，分明是把瑶乡的山山水水、日月星辰都绣进去了！看那一双双灵巧的手，真让我为此赞叹。
参观完，大伙儿凑一块儿喝茶歇脚，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聊着聊着，钱副会长眼眶有点发红了，她感慨地说：“以前啊，咱这壮瑶刺绣，就掖在山里老人的针线筐底儿，年轻人都一股脑往外跑讨生活，谁还愿意耐着性子学这慢功夫。现在可不一样了，基地建起来了，培训班开了一期又一期，咱亲手绣的东西，终于能卖到山外头，让更多人瞧见了！我和村里的收入也相对提高了，这样，有一些年轻的小媳妇们就不用到外面打工，也可以照顾家里了。”她的一番话，大家听着特别有感触。是啊，原先村里的物品难以卖到外面去，现在赶上了这好时机，大家把握“百千万工程”发展机遇，将独特的壮瑶民族文化非遗手工制作以及农产品，趁着每镇的“小节事”正在蓬勃地生长发展呢。一番话让我们都沉浸在回忆中，说起以前的村里生活，不禁又是一番感慨。总忍不住回望那些跟着日头起落、伴着舂米声入眠的旧岁月；再看今朝，壮瑶锦绣进了新纹样，壮瑶山歌飘出了山外，新旧交织的时光里，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期盼与欢喜。
有人提议到村里走走，于是，大家就边走边聊。看到村里大都是高楼房的，因为村里地多，每家楼房门前都比较宽敞，还围着小围墙，干净整洁。回想以前，我们大山里壮瑶人家的日子，藏在深山的褶皱里。以前村里的房屋，有的是杉皮做的，有的是泥砖做的，大都是依山而建。现在还有个别村里人舍不得拆用来当柴房或放鸡鸭的。屋顶覆盖的杉皮被岁月浸成深褐色，边缘卷曲着，像极了老人皲裂的手掌。在一家较宽敞的人家门前，大家看到了屋顶的热水器和空调的管子，门前的小车，家里的电器无一不全……钱副会长介绍，现在村里基本都用上了电器，不像以前那样了……总之，城里人有的，我们农村也基本有了。
是呀，想起以前，每到冬天，厨房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锅里煮着的肉与野菜的香气，顺着屋瓦的缝隙溢出，引来山蜂在屋檐下盘旋。白天男人大多到山上去做工了，村里的女人们，则坐在屋前的青石板上，握着彩线编织壮锦，红、黄、蓝三色的丝线在指间翻飞，绣出的瑶族长鼓、铜铃与飞鸟，栩栩如生，每一针都藏着祖辈流传的故事。我也想起了，在我们瑶寨，偶尔在节日的夜晚，瑶寨的篝火也会燃起，身着百褶裙的姑娘们围着篝火起舞，银饰在火光中闪烁，叮当声与古老牛角“呜呜”的声音交织，在寂静的山村传得老远。男人们则端着自酿的米酒，唱起瑶歌，仿佛诉说着迁徙与坚守的岁月。
过去的日子里，壮瑶人家的生活离不开山与水的馈赠。记得村子后山上，总有一片竹林，春天挖笋，秋日伐竹编筐。也有擅长制作竹制品的，编成竹篮、竹席、竹箩，每一件都透着匠人的巧思，篾条在指尖弯曲、穿插，编织出生活的肌理，也编织出对日子的期盼。山脚下，溪水流淌不息，村里的女人们在这里洗衣、淘米，孩子们则光着脚丫在浅滩上摸鱼捉虾，溪水的清凉带走了夏日的燥热。每到农闲时，壮瑶人家就会结伴去深山采药，灵芝、杜仲、金银花，被细心地晒在竹席上，既是家用的良药，也是赶集时换盐巴的物件。
“回去咯”一声呼唤，拉回了我的思绪。在村子里绕一圈后，再回到纺织工作间。我跃跃欲试，想尝试着曾经熟悉的纺车和现代的机车做法。因为我妈就是过山瑶，小时候我总穿她绣的花衣服、花鞋子，却没有绣过一件完整的东西。这次我揣着好奇心试了试，才算真正感到了瑶绣的美妙。在绣着瑶绣时我的脑子里再次呈现——瑶家的木楼里，祖母坐在窗边，用自制的纺车纺线，棉线在锭子上缠绕，一圈圈绕出白发里的故事，那时的岁月，没有今天的盛装，只有黑布绕着针线的温暖。那时，听说我们织出来的布，要在赶集日徒步拿到集市上卖，可那时是很难卖出去的，因为基本每家都会自己做。我那时最喜欢的就是赶集了，因为在集市上不仅热闹非凡，还有看不完的、好看的各种壮瑶物品，吃不够的壮瑶美食。赶集的日子是最热闹的，壮瑶人家背着自家的物产，沿着山路走几十里，到镇上换取布匹、农具等。集市上，壮歌与瑶语交织，腊肉的咸香与草药的清香混在一起，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在青石板路上久久回荡，构成一幅鲜活的画卷。
而今，山坳里的水泥路通了，人们坐车到集市上，可以随意买到自己称心的东西。木楼也换成了钢筋水泥房，年轻人纷纷走出大山，到外面创造属于自己的天地，也有很多回想创业的有志青年回家乡创业的，我们今天看到的壮瑶织锦基地，就是钱副主席的儿子回家创业的有力见证。壮瑶农村人家的日子变好了，很多东西也变了，可有些美好的传承未曾改变。田埂边的蒲公英依旧在春天发芽，瑶绣壮锦的彩线依旧在指尖翻飞，篝火晚会上的歌声依旧在传唱。那些浸在晨雾里的炊烟，那些回荡在山谷中的舂米声，那些绣在瑶锦上的故事，都成了岁月最珍贵的馈赠，在群山之间，静静诉说着壮瑶儿女与土地相守的温情岁月。
钱副主席的介绍把我拉回现实中。她说以前的瑶绣，布料就以黑、蓝、白三种为主，丝线就用红、绿、黄、黑、白五色，配色是有些讲究的。那些看似普通的图案，要么是祖辈传下来的传说，要么是对好日子的盼头。就说那小蜜蜂图案吧，绣在衣服上，是盼着日子甜甜蜜蜜；那大山纹样，是记着咱瑶家人的根。
在绣娘里，一个姑娘对我们说：“现在她在家门口学瑶绣，既能挣钱养家，又能天天陪着娃，那真是好得很。”她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这个壮族姑娘说，她还把绣品纹样印在T恤上、帆布包上，拿到县城去卖，火得不得了。
钱副主席说，我们基地现在规模在扩大，新建了一栋楼，有书吧，有实习室，还有外地学生来住宿的房间等。我们参观了书吧，有名著，也有我们当地作家的书籍……真正是物质提升了，也不忘精神的食粮呀。刚好看到有一批外地大学生来实习，他们都在高兴地学着刺绣呢。一个大学生高兴地对我们说：“每周末都有篝火晚会，可热闹呢，大家空闲之余可以围着篝火唱歌跳舞，那可是好快乐好惬意啊！”
你看，这就是咱瑶乡的巨变。以前，山里的姑娘想着往外跑；现在，山外的人赶着往里来。以前，瑶绣是压箱底的老物件；现在，它成了咱连山最亮眼的名片。一针一线，绣出的不只是五彩纹样，更是瑶乡人的新生活，是各民族手拉手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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