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肝炎来袭桃梨情深
1981年初夏的一个星期日的早上,萧逸云家的阶檐下飘起了黄豆的清香味道。太阳刚爬过院墙,他正弯腰帮大女儿小芽把泡胀的黄豆用勺子舀进石磨眼,十七岁的小芽已经长成了大姑娘,穿着一件红色的格子外套,两根齐腰的麻辫一甩一甩的,她已经离开朝田河学校到县五中住宿读高一了。
昨天星期六下午放假,小芽和爸爸从各自的学校回家了,今天他们父女俩一起磨豆子准备做豆腐。
萧逸云的脸最近总透着股不自然的光泽,像是蒙了一层薄蜡似的,脸色黄黄的,连眼睛都有些黄。
小芽看着爸爸,关心地问道:“爸爸,你是不是最近很累呀,脸色不太好?”
还没等萧逸云回答,玉玲就收早工回来了,看见丈夫正在往磨盘里一勺一勺地放豆子,她眉头一皱说道:“说了让你好好休息,你怎么不听呢,脸色越来越黄,今天一定要去医院看看!”
萧逸云直起身,想说“没事,就是累着了”,可刚开口就觉得一阵发虚,拿着勺子的手也有些发颤。
玉玲看他神情不对,马上扶着他去床上躺下。
萧婆婆的早饭做好了,招呼着大家一起吃饭,玉玲给萧逸云端了一碗到床边,让他坐起来慢慢吃。然后回到桌边一边吃饭一边叮嘱三个孩子:“今天我要和你们爸爸去医院给他看病,你们要听奶奶的话。”
萧婆婆眼角有点湿润,哑着嗓子说:“我也是看云儿脸色不对,玉玲,可苦了你了。”
在去公社医院的路上,萧逸云还想到没什么大的事情,无非是打一下针开点药就可以了,但等医生拿着化验单出来,他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急性黄疸性肝炎,必须马上住院。“你这是累出来的,”医生把病历本递给他,“肝区都有压痛了,再拖可能转慢性,幸亏你今天来了。”
住院的日子里,萧逸云常常望着窗外的那棵老樟树,有时风吹过来,叶子“沙沙”直响,总让他想起学校的操场。
萧逸云躺在病床上,心里总惦记着班里的事:有个叫清清的孩子作文写得好,但是字迹潦草,不知道最近有没有改进;鲁新科老师给自己班上代课了,不知道学生们认不认真。
玉玲买了个煤油炉给萧逸云做饭菜,有时候也会说他“你就是瞎忙,又是班上的课,又是函授的课,又是写文章,现在你就好好休息吧,再也不要你别胡思乱想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在笔记本上写讲课的要点,写着写着,就想起学生们坐在教室里的模样,嘴角又会悄悄上扬起来。
也有热闹的时候,爱凤、爱兰、爱菊都来看了他。爱凤是和王明远一起来的,把两个女儿交给了爷爷奶奶带,他们两夫妻陪了萧逸云半天,王明远说了很多税务局和城里的新鲜事。
爱兰和爱菊只能自己抽空过来看哥哥了,她们的丈夫都在家里忙着农活,还要带各自的独生儿子。
住院半个月的一天下午,玉玲买菜去了。病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浅蓝色的确良短衬衫、戴着草帽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看见萧逸云,眼睛立刻亮了:“萧老师!”
萧逸云正在看一本儿童读物,他马上抬起头来,原来是林西文。
萧逸云上次见到林西文还是两年前,这次见到他发现他瘦了,皮肤也黑了一些。
林西文问了问萧老师的病情,萧老师告诉他好多了,还有两个星期就出院了。
“萧老师!”林西文把包往床头柜上一放,“我从桃源采访刚回来,听我爸说您住院了,过来看看您。”他打开帆布包,只见包里放的稻草,稻草里装满了圆滚滚的土鸡蛋,林西文说比城里供销社的新鲜,要萧老师煮着吃补补肝。
萧逸云看着他额角的汗,递过蒲扇:“两年没见,瘦了黑了,前天听你们台里播的《沅水边上稻花香》,那文笔是你的吧?写得有生活气息,不像有的文章尽喊口号。”
林西文眼睛亮起来了,拉过折叠椅坐在床边,帆布包上的泥土蹭到裤腿也不在意:“您还听我们台的广播呐!那是我上个月去汉寿采访写的,跟着老农民学插秧,腰弯得第二天都直不起来,才真正明白‘粒粒皆辛苦’的含义。对了老师,我去年转副刊编辑了,现在能自己定选题,下个月想做‘常德老手艺’系列,已经联系好纸扎匠和竹编师傅,打算跟着他们学两天手艺再写稿。”
“好啊,好啊,你进步很快呀!”萧逸云笑起来点点头,指节轻轻敲了敲床头柜上的稿纸,“我还记得你初中毕业时写过一篇作文,《我的记者梦》,说要把乡下的事情讲给更多的人听。现在可算是梦想成真了,祝贺你!”
林西文感谢萧老师的指导和帮助,这么多年他才没有放弃。说着又从包边掏出一张报纸给萧逸云看。这篇《乡村教师的一天》,是他去石门采访时写的,那位老师带着学生在煤油灯下备课,跟萧逸云当年在公社中学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写的时候总想起萧老师,眼角都湿润了。
萧逸云笑了笑,脸上的鱼尾纹挤在一起:“你倒记得清楚。现在你们年轻人能沉下去,真不简单。我前阵子听学生说,你们台在办‘青年征文’,还鼓励中学生投稿?”
“是啊!”林西文往前凑了凑,声音有点激动,“已经收到二十多封了,有个临澧的学生写的《叔叔的拖拉机》,写得特别真诚,我打算下期就刊登出来。萧老师,您也可以要学生们投稿呢,还有就是您身体好些了,能不能给孩子们写篇寄语?他们都特别崇拜您这样的老教师。”
萧逸云说学生们投稿可以,但寄语就不写了,因为脑子慢了很多。但他还是拿起笔在稿纸上画了个小太阳,给林西文提出了建议,副刊要是做老手艺,得多写匠人手里的细节,比如竹编师傅怎么劈篾,纸扎匠怎么调颜料,这些才是根本。
林西文赶紧从包里掏出笔记本,钢笔在纸上沙沙响,说他之前只想着采访匠人故事,倒忘了写这些手艺里的门道。
窗外的蝉鸣声变的柔和了些,阳光在地上挪了个角。萧逸云看着林西文低头记着笔记,想起他初中时写作文认真的样子,也想起了他爸爸老林一身邮政服装的身影。
玉玲买菜回来了,萧逸云给她介绍林西文,玉玲满面笑容地说道:“你就是林西文呀,小伙子真不错!你写的广播稿,我们村里天天播,你萧老师听着都骄傲。”
“下次来别带东西了。”萧逸云说:“多跟我说说你采访的事,这个我爱听。”
萧逸云看着眼前的小伙子,忽然觉得当年在教室里种下的文学种子,早已经在学生身上发芽、开花、结果。
这之后萧逸云的往届很多学生都来到医院看过他,包括高丽洁,还有函授学员刘海明等,他们的探望给了萧逸云很大的温暖,也给了他战胜病魔的勇气。
半个月后萧逸云出院了,这时候学校也放了暑假,他就在家里待着。蝉鸣声裹着槐树叶的清香,漫在小院子里。他的脸色好了很多,因为住院个把月皮肤都变白了。他在帮老母亲择菜,动作缓慢而轻柔,透着几分大病初愈的松弛。
暑假里玉玲给了三个孩子的明确分工:小芽每天和妈妈一起到田里出工挣半个人的工分;十一岁的颖儿就负责洗衣服;八点岁的湘景就出门打猪草。
萧逸云一边择菜一边和洗衣服的颖儿聊天,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颖儿先抬起头一看,随即眼睛一亮:“爸爸,是陈磊,我小学同学,隔壁二队的。”
萧逸云也抬眼望去,院门口站着两人:一个穿草绿色军装,肩章缀着两颗红五角星,身姿挺拔如松,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周正;他身边的男孩梳着短发,穿着白衬衫,正是陈磊,脸上又腼腆又兴奋。
“萧沐颖,我带我舅舅来看你爸爸来了。”陈磊一边对颖儿说话一边拉着军人往院子里走,“这是我舅舅,是你爸爸以前教过的学生,从部队回来探亲的。”
张小华快步上前,恭恭敬敬给萧逸云鞠了一躬,声音带着西北口音的沙哑:“萧老师,我是张小华,上次探亲去学校看您已经有六年了,这次探亲来到我姐姐家,知道您住的近,我一定要来看看您!”
萧逸云站起身来仔细一看,这可不就是张小华吗,那时他是副班长,上课非常认真,成绩也很好,但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差点辍了学呢。
萧逸云开口大笑:“是张小华,好多年没见,你变的这么威武,都要认不出来了。”
张小华放下从姐姐家拿来的一只鸡,还有肩上的包。坐下来回忆起当年萧老师给他爸爸写信的情景,万分感激萧老师给他的帮助,不然他就没机会上学和参军了。
颖儿搬来了竹椅让张小华和陈磊坐下,萧逸云拉着张小华的手,指腹触到掌心与指节处层层叠叠的厚茧,他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十多年前张小华还是个瘦高的少年,如今身姿非常挺拔,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唯有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还能看见当年的影子。
张小华麻利地从包里拿出一个黄灿灿的哈蜜瓜,萧逸云忙叫颖儿去厨房水缸里打来一脸盆水,洗了洗哈蜜瓜,又拿出刀来,张小华三下五除二把哈蜜瓜切成好多块,让大家一起吃,还跑到厨房给了萧婆婆两块,萧逸云他们个个吃的满嘴甜蜜笑容满面,颖儿边吃边问:“这是新疆的什么瓜?这么甜,我还是第一次吃。”
陈磊说:“我舅舅说这是哈密瓜,我们这里没有的。”
张小华又从包里掏出东西:玻璃瓶装的天山雪莲干,还有个军绿色的水壶。“这雪莲是托牧民朋友采的,您泡水喝补补身子;水壶里是雪山水晾的茶,比井水还解渴。”他给萧老师倒茶时,手指下意识地并拢成敬礼的姿势,萧老师接过茶杯,只见琥珀色的茶水透着清冽,他一口下肚,感觉暑气竟消了一大半。
萧逸云放下茶杯,轻声说道:“你写信来说在部队里都成为营长了,真不容易啊!”萧逸云看着他衣服上两杠一星的肩章,眼里闪着光。
张小华便告诉萧老师:刚去的时候是骑兵连的新兵,啥也不懂,冬天零下三十多度,马厩里的水都冻成了冰坨,他们就抱着马腿给马暖身子。有次带部队拉练,遇上特大雪暴,能见度不足一米,他的战马“黑炭”硬是凭着嗅觉,把整个骑兵营带出了雪窝子,它自己腿上被冰碴滑了好几个口子,回来后他抱着它哭了到半夜。
他说起这些年的经历,语气很是平静,但萧逸云他们却听到了话语里的力量:当排长时带队在边境线巡逻,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夜里裹着军大衣靠在马背上就能睡得着;升连长那年,部队搞军事演习,他带着全连创下了骑兵部队夜间奔袭五十公里的纪录;去年提了营长,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除了日常训练,还得帮战士们解决家里的难题,比如有个河北兵的妹妹没钱上学,他带着战友们一起捐款,终于帮这个妹妹完成了学业。
“现在部队在搞现代化,骑兵营也添了新装备,”张小华眼越说越兴奋:“但我们没有丢掉老传统,每周都要练骑兵战术,马刀劈刺、马上射击,样样都不能含糊。只要是祖国需要,我们骑兵营随时都能上!”
萧逸云和颖儿,还有陈磊都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哈密瓜都不记得吃了。
张小华还说,有一次,他们在戈壁滩上训练,忽然遇到了一群野骆驼,慢悠悠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一点也不怕人。战士们都停下脚步,看着它们远去,阳光洒在戈壁滩上,骆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画面,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还有新疆的这个哈密瓜,葡萄什么的,都比咱们这儿的甜多了,尤其是葡萄,一串一串的,紫莹莹的,摘下来就能吃,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淌,越吃越香。只可惜路途太远了,怕路上坏,不好带回家给大家品尝。
张小华说得绘声绘色,听的陈磊喃喃说道:“哇,舅舅听起来好有意思啊,我也想跟你去新疆了,吃葡萄,看骆驼,看草原。”
萧逸云笑了笑,看向张小华:“你们在那边,戈壁滩上,风大,日照强,生活条件很艰苦啊。”
提到这些,张小华的眼神沉了下来,却依旧坚定:“是很艰苦,刚才说了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三十度,哨所里的水管都会冻住,我们要凿冰取水;而夏天呢日照强,训练一会儿,衣服就被汗水浸透,晒得背上脱皮。还有,当在边境线上巡逻的时候,走在茫茫戈壁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但我们不觉得苦,”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自豪,“我们守着新疆的土地,守护着边疆的安宁,看着牧民们安居乐业,看着草原上的牛羊越来越多,看着新疆一天比一天好,就觉得一切都非常值得。”
萧逸云听到张小华说到这里,眼里充满慈爱和欣慰。“看来你早已融入到新疆那块土地了,只是你想家了怎么办呢?”萧逸云很关心他的生活。
张小华的目光柔了下来,他告诉萧老师四年前邻村的一个赤脚医生去到部队和他举行了婚礼,现在儿子两岁多了。他有时候夜里想他们想的睡不着,就把一家人的照片拿出来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递到萧逸云手里,照片上,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别着两枚军功章,身边是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
“真是幸福的一家子!以后打算一直在部队干?”萧逸云看着照片问。
张小华语气坚定地说想再干几年,现在国家需要人守着西北的大门,他这个骑兵营长,得站好每一班岗。等将来转业了,他就回家乡,要么去武装部,要么去学校当军训教官,这样能把部队的精神传给更多的年轻人。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太阳慢慢升高了,蝉鸣声越来越响亮。
张小华帮萧逸云把竹椅搬到更阴凉的地方,又把桌子上的雪莲干收进瓷罐:“听我姐姐说您刚出院,别累着了,我这就和磊儿回去,回部队前再来看您。”
萧逸云一定要留他们一起吃饭,但张小华说在姐姐姐夫在家等着他们吃饭呢。萧逸云只好送别他们。
张小华他们的背影消失了,萧逸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军用水壶,壶身上印着的“八一”军徽闪闪发着光亮。
萧逸云回想起自己得肝炎以来,学生们给他的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无论是县城的林西文,还是乡下的高丽洁和刘海明,还是守卫边疆的张小华,还是其他各行各业的学生,他们都没有辜负自己对他们的教育和培养,如今学生们都把温暖从四面八方送给了他。
他摸着手里的军用水壶,忽然明白,教书这么多年,自己坚守的不是讲台,而是把心里的光传给了学生,现在他们又把光送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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