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当选县人大代表
这是一个秋末的晚上，萧逸云在那盏陪伴他多年的煤油灯下批改作文。夜晚的风吹来寒意，他把墨绿色中山装的领口又扣紧了一些。灯火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墙上。
他把桌上的煤油灯拉近一点，又拧得更亮，玻璃罩里跳动的火苗映着摊开的作文本，最后一本是学习委员周建国的《父亲的刨子》。读到“父亲的刨子走过木头，会落下像雪花一样的木花。”萧逸云在作文本上用红笔批下：“这个比喻很好！生动形象。”周建国的父亲是萧逸云的老熟人，一个有名的木匠，性格直爽，经常帮学校修理书桌。
灯芯偶尔爆出星点火花，落在萧逸云的指节上，他却浑然不觉，他要熬夜帮几个学生润色，推荐到广播电视台报“青年征文”去，做为儿童文学创作的骨干，他太清楚文学对农村孩子，对基层教育的份量。
第二天下午萧逸云刚讲解和分析作文下课，李校长就揣着张红纸找到他说：“萧老师，县里的教职工代表大会提名你当人大代表候选人了。”
“李校长，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哪个闹着玩呢？不信你自己看。”李校长指着名字给他看。
萧逸云两只眼睛睁得好大，反复看了几次，他的名字真的就在红纸上面。
接着李校长又说道萧逸云不仅是每年学校的优秀教师，还是教育局长钦点的函授培训老师，又是诗人作家，更是省儿童文学创作的骨干。他的笔名“颜开”常常出现在报刊杂志上，上次的《放牛娃的星星》还获得了省儿童文学二等奖，当选人大代表名副其实。
“前年常德就开始了县人大代表的直接选举，是省里的三个县试点之一，工人、农民、干部、知识分子等都可以当选，”李校长又说道：“我看前两年就应该选你，教育战线不选你还能选谁呢？”
没过多久，广播电视台的报纸寄到了学校，萧逸云把周建国发表在报上的作文在班上公布的时候，周建国非常激动，大有一种梦想成真的感觉。放学后他发疯似的往家里跑去。
傍晚时，周建国的父亲老周就攥着个刚做好的小木书架，领着儿子来到学校找到萧逸云：“萧老师，俺家建国说，您把他写俺的字变成铅字了，俺没啥给你的，这书架您放教案和书本用，结实！”萧逸云看着父子俩沾着木屑的裤脚，把书架接过来，又拿本《儿童文学》，写上“祝建国多观察、多动笔，作文进步”，递到周建国手里。
那天晚上，他在牛皮本上添了一行字：“刨子能削木，文字能筑梦，函授课能帮助老师，这些都是给农村教育搭梯子的事情。”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一场争论正围绕着人大代表候选人提名展开。按县里分配的名额，教育系统共两个候选人名额，一个默认给教龄满三十年、在乡镇中心校待了一辈子的老校长丁得山，另一个则在萧逸云和其他一个高中学校的教数学的张老师之间摇摆。
县里也来了位负责人杨主任，杨主任敲着搪瓷杯，语气笃定地说道：“萧逸云老师能写、能教函授，但人大代表得‘稳’！张老师带的毕业班去年考了三个中专生，给县里争了光，论‘实绩’，依我看张老师比较合适。”
李校长却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刊物、函授学员的感谢信和学校的成绩单：“实绩不能只看升学率！萧老师给几十多个民办教师上课，帮五个偏远村小的语文成绩提高了档次，王老师他们村小去年还有学生拿了县作文奖；他自己掏稿费给学生们买课外书，劝回了想辍学学木匠的周建国——这些是不是实绩？张老师教得好，但萧老师心里装着更多农村孩子和基层老师，我觉得他更合适。”
“可他太‘轴’了！”杨主任提高了声音，“上次县里来检查教学，他不夸教学成果，反倒念自己写的《漏雨的教室》，还把函授学员反映的‘村小缺教具’‘，民办教师待遇低’的问题摆出来，让领导下不来台。这种爱用基层声音‘较真’的人，当了代表还不得天天找事？”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鲁新科抱着萧逸云的函授教案走了进来，他把东西一起放在桌上：“杨主任，李校长，这些都是我在萧老师那里偷偷拿来的，这本函授教案本后面写的都是都是学生们的事、民办教师的难处，还有周木匠他们这些家长的期盼。要是萧老师真能当上代表，他肯定会为农村教育说几句实在话的。”
杨主任打开教案本，看到里面除了诗文草稿、函授备课笔记，还夹着周建国作文的修改稿、周木匠画的“学校书架设计图”、甚至有张黑白照片——是萧逸云在一个村小听课的场景，他蹲在地上帮学生改作文，身后几个教师拿着他的教案在记笔记，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暖得晃眼睛。
老李校长翻着本子，眼眶有些湿润；杨主任别过脸，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杯沿的水渍映着他紧绷的嘴角，不知此时他在想些什么。
按照当年的选举规定，代表候选人需经“三人提名、三人以上附议”才能产生。李校长第一个写下“萧逸云”，鲁新科和另一位老教师也跟着签了名。
可张老师那边已有四个人附议，萧逸云还差最后一个签名时，办公室却静了下来，没人想明着违背杨主任的意思。
就在提名截止的前一天傍晚，周建国领着十几个同学来了，后面还跟着他的父亲，还有高丽洁。
周建国手里拿着纸条，上面是全班同学五十多人的签名，最上面贴着萧逸云写的《木匠的歌》；高丽洁则递上一摞村小孩子的作文本：“杨主任，您看这些作文，都是孩子们跟着萧老师的思路写的，有写俺们教鞭的，有写爹娘手艺的，萧老师教俺们怎么懂孩子，他心里装着农村教育，肯定配当人大代表！”
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男孩子的执拗：“萧老师帮我发表作文，还教我爸认字呢！我爸说了，能帮老师、帮学生的人，一定配当代表！”
李校长也对杨主任说起去年下学期的一件事情，学校缺教具，是萧逸云自己拿出稿费请周木匠做了几个木制算盘，又用上函授课的收益买了算盘珠。
杨主任听着李校长真挚的话语，又望着孩子们晒得黝黑的脸蛋，他想起上个月去听萧逸云的函授课的真实场景，那天讲“如何教农村学生写应用文”，萧逸云没照本宣科，反倒请一个人上台做木匠的“模特”，让教师们写“给木匠师傅的感谢信”，下课后他还听到民办教师聊到，萧逸云为了帮偏远村小的教师赶上函授进度，每月都额外加两次夜课，常常走夜路去送资料，有次晚上淋了雨第二天还发着烧上课。
杨主任沉默半晌，用手指敲着桌面，忽然他拿起笔，在萧逸云的提名表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他忽然觉得，教育系统的两个名额，该有一个留给萧逸云这样的人——毕竟，能把基层教育的难处记在本上、落在实处的人，又怎么不会把百姓的期盼放在心上呢？
张榜那天，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围满了人。萧逸云的名字旁写着“省儿童文学创作骨干、县教育局函授培训教师”，和老校长丁得山、高中部张老师并列，连《木匠的歌》都列在后面。有人议论：“一个教老师、写小孩文章的人，能懂县里的大事情？”周木匠和高丽洁都在，周木匠接过了话：“萧老师连俺们木工房的难处、村小老师的苦都知道，怎么会不懂大事？他上的课、比俺打的家具还实在呢！”人群里有的窃窃私语，有的连连点头。
选举投票定在11月初，会议室改成了投票站，只见红色的“人民代表人民选”的横幅格外醒目。萧逸云穿着墨绿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和周木匠、高丽洁并排站在队伍里。
“我们今天就为投你一票！”周木匠看着萧逸云，声音洪亮而有底气。
看到周木匠停下手头的活，高丽洁调了课来为自己投票，萧逸云内心非常感动，眼角有点湿润。
计票时，所有人都围在黑板前。老校长丁得山的票数遥遥领先，萧逸云和张老师的票数却交替上升，周建国攥着拳头，紧张得手心冒汗，周木匠则低着头双手合十。当最后一张选票统计完，黑板上的数字显示出：萧逸云以四票优势，和丁得山一起当选教育系统的人大代表。
周建国高兴地跳着欢呼起来，周木匠则竖起大拇指开怀大笑：“萧老师，俺就知道，你一定会当上代表的！”
杨主任走上前来，重重拍了拍萧逸云的肩膀：“萧老师，我服了，这么多人支持你啊！”
1982年初春，常德县人大会议召开。萧逸云带着牛皮纸笔记本、绿色函授教案、一叠刊物，还有周建国的作文复印件走进会场。讨论教育议题时，他站起身，声音清亮：“我建议，第一，给偏远村小添教具、修教室——就像木匠师傅说的，‘木头刨平了才好做家具，孩子们的课堂也得扎实’；第二，扩大大专函授培训范围，多给民办教师派优质师资、发免费教材，他们是农村教育的根；第三，设立‘蒲公英助学基金’，帮贫困娃留住课本；第四，多让农村孩子接触文学，他们的故事，比任何创作都鲜活……”
他的发言里，满是周建国、周木匠、高丽洁这样的具体人物，没有空泛的口号。台下代表们听得认真，有人当场表示要给基金捐款，教育局长更是频频点头，他心里想着，当初没选错人，萧老师把基层教育的账算得明明白白啊。
散会时，一位省文联的代表拉住萧逸云和他交流，超级认可萧逸云用百姓的故事谈论教育，这比讲大道理管用多了！以后希望他多写些《木匠的歌》这样的好作品。
萧逸云笑着点头，他想起自己在函授教案本上写的一行小字：“笔下有百姓的烟火气，心中有学生的期盼、老师的坚守，方不负这张选票，不负教师的担当。”
萧逸云走出会场时，他捏着那张刚领到的代表证，心里充满新的希望。窗外广播里传来关于农村新政策的消息，包产到户的风已经吹到乡村，吹到了他最熟悉的土地。他仿佛看见妻子玉玲挽起袖子在田里劳作的样子，他明白教育其实和玉玲种地一样，得往根上使劲。
时代在变，人也在变。他知道，他和玉玲将迎来迎崭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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