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玉玲包产到户
萧逸云回到家时，已是傍晚时分，只看到老母亲在厨房里忙碌，锅里的水咕噜噜地冒着热气，听到脚步声，老人家探出头来，要儿子先休息一下，饭一会儿就好。
正在写作业的颖儿和景儿看到萧逸云也马上抬起头来，看到他胸前的一朵红花，大声笑道：“爸爸戴红花啰！爸爸戴红花啰！”
玉玲回家了，她见到丈夫，笑的脸上的鱼尾纹挤在一起：“哎呀！人大代表回来了，你这是替你们学校，也替我们村里争了光呀！”
萧逸云不好意思地笑着，他静静地看着妻子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么多年，家里的担子几乎全压在玉玲一个人身上。她的背没有以前直了，手也粗的像树皮一样。这份沉甸甸的荣誉的背后，都是玉玲的辛苦和坚持啊。
晚饭时，玉玲吃了几口饭菜后有了精神，她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说：下午在生产队开了个大会，年过半百的老萧队长讲到了国家新政策，说是要搞“包产到户”。
萧逸云想到了在县城听到的广播，这可是农村的大变革啊，没想到这么快队里就开始讨论了。
玉玲接着说道，老队长一脸严肃的表情，说这是中央的方向，要让土地回到各家各户，多劳多得，让大家当家做主，不再吃大锅饭，在生产队里混日子了。
萧婆婆吃惊地望着玉玲，嘴巴停止了咀嚼，老人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怎么这世道要变了吗？颖儿和景儿似懂非懂地看着妈妈，虽然听的一头雾水，但不耽误他们吃饭。
萧逸云接过玉玲的话：“这个事我在县里开会时听说过，说要调动农民的积极性，因为现在社员出工不出力，粮食一直上不去。”
玉玲接着说，老队长越说越激动，说以后各种各家的地，收成多了是自己的，少了也要自己担着。他还说，队里会按人口和劳力分地，地好地坏相护搭配，尽量公平。
萧逸云问道社员们有什么反应？
玉玲笑了，她说反应可多了，一开始大家都很郁闷，不敢开口说话，后来还是隔壁张婶站起来问道：“要是天不好，收成少了，是不是自己扛？”队长说“当然要自己扛，但多收了也是自己的呢。”张婶不再说话了。
玉玲继续说，队长自己的侄子也突然站起来问道：“要是分到不好的地怎么办？队里能保持公平吗？”会场一下子鸦雀无声，老队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家里人会给他出难题，他抓了一下头皮，然后对着侄子两眼一瞪：“都说了会按地好地坏搭配，你小子可不要捣乱了，大家都不会吃亏的，你也不会。”
后来石头的妈妈急了，她因为是哑巴只能用手比划比划，大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家里劳力少，丈夫腿脚残疾做不了农活，石头又要读书，她一个怎么办呢？其实这也是玉玲的难题，家里六口人吃饭，萧逸云教书，也就她一个人干活。
队长一边说也一边给石头妈妈比划，说邻里、自家亲友可以帮工，队里也会根据情况调整，让
她放心。
玉玲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一放，看望萧逸云：“你是老师，又是人大代表，你觉得这个事靠不靠谱？”
萧逸云还没有吃完，他停下扒筷子的手：“我觉得靠谱，这是国家的政策，不是队里瞎折腾。包产到户让农民更有责任心，只要大家肯下功夫，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天渐渐黑了，萧逸云和玉玲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期待着包产到户的新政策，能给一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
端午节的时候，玉玲告诉萧逸云，他们家分到了六亩地，早上吃了粽子后，玉玲带着丈夫去看地，六亩地远近都有，他们去了三个地方，近的两块田小一些，远的一块田大一些。
玉玲站在每一处田埂上，看着田里青翠的禾苗随风起舞，好像是在给他们打招呼，玉玲很是激动，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弯腰抚摸着稻穗说说：“逸云，这些地是我们自己的了，往后我得好好干，让孩子吃饱饭，穿新衣服！”
萧逸云看着妻子，十分肯定地说道：“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一定会比别人做的更好的！”
转眼学校放了暑假，萧逸云和小芽都回家了。
农村的“双抢”也开始了。这是农村一年里最忙最累的日子。
一早上，家里人又像往年一样地忙开了：萧逸云挑着空水桶去河边挑水；萧婆婆做饭菜；颖儿洗一大盆衣服；湘景背着竹篓在屋前的小路上打猪草。
生产队所有人还没有“双抢”的时候，玉玲家的“双抢”已提上了日程，七月中旬初的一天，天才蒙蒙亮，爱兰就和丈夫刘树军就赶到了娘家。他们家住的很近，半个多小时就到了，他们知道嫂子是个急性子，所以来帮助嫂子抢先开始“双抢”的。
玉玲和小芽，爱兰和刘树军，四个人下到田里，他们的镰刀不停地挥舞着，稻杆在脚下铺成厚厚的一层金色。
小芽到底是个学生，慢慢的落在了后面，刚放干水的稻田里，软泥没过她的脚踝，每走一步都要带着股黏劲才能拔出来，她脖子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汗珠还是顺着她的卷发和额头往下滚落，砸在泥土上，一下就没了影子。
看到自己被拉开了距离，小芽心里希望自己动作麻利一些追上去。时间长了，她的手心被镰刀柄磨的生疼，腰杆也像被罐了铅，偶尔直起来的瞬间，酸麻感顺着脊梁往上窜，疼的她呲牙咧嘴，但还是被妈妈她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太阳越升越高了，大家的都累了，肚子也饿了，便回家去吃饭。一进院子，就闻到了厨房飘出来的香味。萧婆婆把一大盆蒸好的米饭端上桌，又端上咸菜、南瓜汤和炒青菜。她一边给大家盛饭，一边念叨：“快吃，吃完好歇会儿。”
小芽坐下时，感觉手似乎还在发抖。她慢慢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觉得比平时香甜多了。
但吃完了饭，大家也不敢多休息，趁天不太热又要继续下田干活。
刘树军、爱兰、玉玲抬上打谷机往田里赶去。 打谷机沉沉地压着他们，小芽看到二姑夫刘树军高大的身板一个人弯腰在前，把一大半重量揽了过去。他们的裤腿都卷到膝盖上，脚板踩在田埂上，一步一步吃力地往前走去。
到了田里，他们把打谷机放在早上被割倒的稻子旁，刘树军和爱兰一脚踩上踏板，脚力催动齿轮，滚筒立刻呼呼转起来。玉玲和小芽递过割好的稻子，他们夫妻俩左手揽住稻杆根部，右手按住稻穗，猛地往旋转的滚筒上一送一甩。金灿灿的谷粒簌簌落在打谷机板桶里，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往下淌，衣服都湿了，玉玲说什么也要爱兰下来，换她上去了。
一会儿，玉玲也是满头大汗了，头发贴着额头，衣服贴着后背。齿轮摩擦的声音和谷粒脱落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震的玉玲腿肚子发颤，但她知道这是自己家里的地，丈夫是老师做不了农活，家里的田全靠自己一个人撑着，再累也要打一个漂亮的“双抢”仗！
看到刘树军脚下的速度没有减慢，手里的稻捆换了一茬又一茬，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玉玲在内心很感谢这个妹夫，顶着太阳，替她家抢收这一季的口粮。
没过多久，萧逸云搬了个很短的木凳来到了田里，前几天他就对玉玲说过，非得要帮家里人一起干活。玉玲听到了没当回事，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萧逸云坐在木凳上，开始割前面没放倒的稻子，玉玲看他来都来了，先让他割了一会儿，尽了兴，后来看他实在不是这块料，又担心他身体受不了，急得叫起来：“逸云，你快回去吧，没有你这样干活的！”萧逸云还不肯走开，玉玲要小芽帮他把木凳搬起来，拉着他上了田埂。
萧逸云被拉走后，坐在田埂上，看着玉玲、爱兰、刘树军、还有小芽忙碌的身影，心里酸得厉害。他恨自己没有用，在这么农忙的季节，竟然不能给家里帮上一点忙，他只能悻悻地拿起木凳回家帮老母亲一起做午饭去了。
吃了中午饭，这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大家都午睡了一个多小时，一觉醒后又不得不顶着烈日出门。
太阳晒的人头皮发麻，田里的水早已滚烫，小芽一脚踩下去，感觉就像踩在热锅上一样。她的两条麻花辫被汗水打湿，还好她用皮筋把辫子绑在一起了放在后背，不然会拖在田里的。
但汗水流到小芽的眼睛里，却像是抹了辣椒水一样的让她难受。她的腿也被烫的通红，最可恨的不时有蚂蝗悄悄地爬到她腿上叮咬，她只能用手去扯，蚂蝗滑溜溜的身子吃的滚圆溜胖，像吸盘一样地吸着皮肉，半天还扯不下来，好不容易像拔河似地扯下来了，腿上就是一道红红的血印子，看的小芽胆颤心惊，但是没有办法，以前在生产队她也要搞“双抢”争半个人的工分呢，何况这是妈妈包产到户的田，是全家人的口粮，她就是心里害怕，但也不能叫苦，更不能拖后腿。
傍晚收工，全家人拖着腰酸背疼的身子回到家时，院子里已经飘出晚饭的香味。萧婆婆带着颖儿、景儿摆好了桌子，萧逸云打来一盆水，让大家洗手脸吃晚饭。
晚饭后，天已经黑了。爱兰和刘树军还得披星戴月地回去，家里的独生儿子是爷爷奶奶带的，但晚上还得是他们带着他一起睡觉。
洗澡后终于可以休息了，小芽躺在竹床上，感觉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萧逸云看着小芽疲惫的脸，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家里人的忙，只好开口说：“小芽，你的学习怎么样？”
小芽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在这时候问这个事情。她轻轻说：“语文、英语还可以……就是数学有点跟不上。”
萧逸云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愧疚：“都怪我，天天忙着学校里的事，却没好好管你。你语文、英语那么好，要不是我疏忽，数学也不会落下这么多。”
小芽心里一紧。其实她也有这个想法。她知道父亲是个好老师，对学生比对自己的孩子还上心。她曾不止一次在夜里想过：如果父亲能在自己身上多花些心思，也许数学就不会这么差了。
但她抬头看到父亲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又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小芽看着夜空里的星星，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岔路口，眼前是沉甸甸的家，前方是那么的迷茫。她想到明年高考怎么办？数学这么差，是不是根本考不上？她越想越害怕，但又不敢说出来。
小芽看着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稻谷，呆呆的沉默着，感觉天上的星星似乎有点黯淡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