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交公粮遇老友
一晃到了八月底的日子，一天天刚蒙蒙亮，萧家的厨房就冒起了炊烟。萧婆婆佝偻着腰，在厨房里忙前忙后，铁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香气混着清晨的薄雾，飘满了整个院子。
一家人吃完了早饭，萧逸云和玉玲要带着孩子们去交公粮。
玉玲往板车上装着麻袋，她身上的花褂子袖口卷得很高，露出晒得黝黑而结实的胳膊。
萧逸云蹲在地上，仔细地检查着板车的轮子，时不时往轴承里添点煤油。他指尖还带着握粉笔的薄茧，动作利落间，已看不见课堂上持卷吟诵的斯文模样。
小芽和弟妹围在旁边，她和颖儿帮着扶麻袋，景儿手里攥着刚摘的野枣，往嘴巴里送。
这是包产到户后的第一个丰收年。板车上的麻袋鼓鼓囊囊的，装的都是金灿灿的稻谷，每一粒都浸透着玉玲的汗水。双抢半个多月，玉玲一天到晚的忙，天不亮就下田，割稻、打谷、插秧一条龙下来，腰累得直不起来，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结了厚厚的茧，小腿上还有几个小疮。最后几天她还回到爹爹家，帮哥哥、还有痴痴呆呆的嫂子插了秧。
萧逸云也没闲着，假期里去县城帮民办教师上了二十天的函授课，在家帮玉玲干力所能及的农活，有时半夜还陪着玉玲去田里放水。
检查完板车，萧逸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的确良水蓝色衬衫，显得非常精神。目光扫过鼓胀的麻袋，他胸腔里腾起一股热流。作为人民教师，他见证着知识改变乡村孩子的命运；而作为县人大代表，他此刻触摸到的，是政策落地后土地真正迸发的生命力。
自从包产到户以后，玉玲每天扛着锄头出门时，满脸都挂着笑，说这地是自己的，种起来浑身都是劲。他想起县人代会上，自己拿着调研笔记，为农村灌溉、基础教育建言，那些沉甸甸的文字，如今都化作了眼前金黄的稻穗。今年的收成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足够一家人吃穿，还能存下不少给孩子们交学费。而这背后，是无数个像玉玲这样的农民的辛勤劳作，是新政策带来的丰收成果。
“都准备好了没？走咯！”萧逸云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玉玲和小芽在前面拉着车绳，萧逸云和颖儿、景儿在后面推，板车轱辘碾过乡间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路上萧逸云看着路旁田地里，乡亲们侍弄晚稻时黝黑脸上的笑容，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涌上心头。他想到自己不仅是这丰收的见证者，更是一个参与者、推动者。他曾在人代会上提出完善农村灌溉设施的建议，如今，村口那条新挖的水渠已经通到了田埂边，这就是最好的佐证。
“逸云，你说今年的公粮能评上个优级不？”玉玲在前面笑着问他。
“肯定能！”他语气笃定，“咱们的稻谷颗粒饱满，水分也晒得正好，保管能验收过关。”他顿了顿，又轻声道，“这优级粮一交上去，证明包产到户这条路，走对了。”
玉玲从他语气里感受到了分量，高兴地应和：“那可太好了！要是评上优级，你讲给学生听，又有好文章写了。”
路上遇到不少交公粮的乡亲。大家脸上都挂着笑，互相打着招呼，谈论着今年的收成。以前交公粮，大家愁眉苦脸，生怕粮食不够；如今，人人喜气洋洋，公粮成了丰收的见证。认识萧逸云的熟人笑着喊他：“萧老师，来帮嫂子交公粮啦？你家的肯定是优质稻呀！你这个人大代表，可是为我们农民说了不少好话啊！”
萧逸云笑着应和，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欣慰。他觉得自己工作之余走出办公室，站在田埂上听大家的心声，这些辛苦都是值得的。
赶到公社的粮站时，已是半晌午。粮站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板车、扁担、麻袋随处可见，吆喝声、谈笑声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萧逸云找了个地方要玉玲停好板车，让她带着孩子们在树荫下休息，自己去排队登记。
好一会儿，才轮到萧逸云。虽然一个身材有点胖的工作人员认识萧逸云，但他还是认真地报上了姓名、村名。
胖员工拿着扦样器在麻袋里取了点稻谷，放在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好谷，水分够干，颗粒也饱满。萧老师家的稻谷，果然粒粒饱满。听说你去年当选了县人大代表？”
听到胖员工的话，萧逸云脸上顿时多了几分自豪：“是啊，包产到户肯定稻谷质量好！再说为乡亲们做点实事，我心里也很高兴。”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粮店门口有人喊他的名字。
萧逸云往门口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布衫、头戴草帽的男人正朝他走来。男人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竹筐，筐里装着新鲜蔬菜。
萧逸云愣了一下，随即叫道：“成友福？成老师，前几天还看到你在家里插秧呢，怎么也不歇一歇，这么快就出来卖菜了？”
原来几年前，县里办函授教育，鼓励民办教师参加，拿正式文凭转正。成友福第一时间找萧逸云打听，却因年龄超了两岁，被卡在了报名资格之外。那段时间一到星期六他就往萧逸云家里跑，问有没有通融的办法。萧逸云跑遍了县里的教育部门，却也只能无奈摇头。后来，村里小学调整，民办教师精简，成友福没被留下，拿着微薄的补助回了家。
萧逸云走到成友福身边，成友福原本身材高大挺拔，现在五十出头腰有点佝偻了，头发也变得花白，穿着一件白粗布短衫，裤脚还像以前一样卷到膝盖上，但脚上穿着一双黄色的新凉鞋。
萧逸云早听玉玲说成友福今年改卖菜了。没想到今天一到镇上就遇到了他。
萧逸云看着成友福挑着的菜筐，筐里有香瓜、黄瓜、西红柿、茄子，还有一把把小青菜，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透着股教书匠的细致。刚开始他心里有点发酸，成友福教了一辈子书，现在却要出来卖菜谋生，可转念一想，这也是一条崭新的路，现在改革开放了，只要一个人肯干，哪里不能讨生活呢。
“成老师，您这东西不少呀。”萧逸云指了指菜筐，但语气里还是带着点小心的意味。
成友福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表情很是坦荡：“不干教书匠了，跟不上时代了，趁着现在政策好，出来卖点菜，也能吃口饱饭。”他顿了顿，拿起两个香瓜擦了擦，递给萧逸云，“刚摘的，你们试试，看甜不甜。”
萧逸云用手推了一下，成友福不高兴了，萧逸云只好接过来，对着香瓜用拳头砸开，一家人分了吃，景儿咬了一大口，大声笑着：“真甜！好吃！”
玉玲站在一旁，轻声说：“成老师，您一辈子教书，辛苦了，现在出来做点买卖也不错，挺自在的。”
成友福点点头，说以前总觉得，教书才是正途，做生意就是投机取巧，现在想通了，改革开放，就是要让老百姓把日子过好，不管是种地，还是教书，还是做点小买卖，只要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都是正经营生。
听着成友福的话，萧逸云抬眼看了看镇上的街道，比去年热闹多了。来来往往的人，手里都攥着点零钱，脸上带着笑意，不再是以前那种紧巴巴的模样。
“你看这镇上，现在多热闹。”成友福指着街边的小摊，语气里带着欣慰，“以前卖东西都怕被说搞资本主义尾巴，现在好了，政府放开了，还鼓励老百姓，这是多大的变化啊。”
“成老师，您说得对，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萧逸云说，“我们家包产到户后，今年稻谷除了交公粮，剩下的够吃一年，还能余点换钱。玉玲还种了黄豆、绿豆、玉米，秋后收了，也能挑到镇上来卖。”
听着丈夫的话，玉玲不好意思地笑了。
成友福对玉玲竖起了大拇指：“玉玲是出了名的能干的女人，包产到户地种的好，样样都搞在前头，都当上马队长了！你们家的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
“成老师，您以前教过数学，头脑灵活，你的生意肯定好越做越大的。”玉玲接过成友福的话。
“借你吉言。”成友福嘴角上扬，拿起秤杆，摆弄了一下，说以前教书，拿的是粉笔、教鞭，现在卖菜，拿的是秤杆、菜筐，虽不一样，可都是凭良心做事，教书要对得起孩子，卖菜要对得起顾客，秤要平，心要正。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萧逸云的心里，漾起了一阵涟漪。是呀不管做什么，都要凭良心守本分，这才是最实实在在的道理。种好地，守的是种地的本分；做买卖卖好菜，守的是做人的本分。时代在变，可做人的道理，却从来都没有变过。
聊了一会儿，成友福和萧逸云他们告辞，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街边走去。他的背影还有点佝偻，可走得稳稳的，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坚定。
萧逸云看着成友福的背影，心想着他虽然没机会继续教书，可他也跟紧了这个时代的脚伐，走在了改革开放的路上，他的这份坦然和勇气，是值得大家敬佩的。
萧逸云看着他手里推着的自行车，脚上的新凉鞋，他知道，新政策只是一个开始，包产到户让农民有了种地的自主权，改革开放让老百姓有了谋生的新门路，往后的日子，会像玉玲种的稻子，一季比一季丰收，像成友福挑着的菜筐，一筐比一筐新鲜，像这夏天的日头，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交完公粮，胖员工给萧逸云开了一张收据。萧逸云拿着收据，心里美滋滋的。这张收据，不仅是交公粮的凭证，更是他们家日子越过越红火的见证。
走出粮站，萧逸云带着玉玲和孩子们，去了镇上的供销社。他给老母亲买了头巾，给孩子们买了水果糖，给玉玲买了一块花布。玉玲嘴上说着浪费，脸上却笑开了花。
回家的时候，萧逸云拉着空了的板车，和玉玲在前面轻快地走着，孩子们在后面叽叽喳喳说着开学后的事情，他和玉玲相视一笑，心里充满了幸福和感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