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良六首桃花诗漫谈
乐昌沙坪,是粤北出了名的石灰岩地界。山是石头山,土层薄得像纸,庄稼难长,人活得硬气。锦良兄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几十年,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读他这组桃花诗,根本闻不到书斋里那股陈腐的墨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带着泥土腥气、裹挟着山风野露的生猛劲儿。这哪里是在案头写诗,分明是一个久经风霜的山里汉子,蹲在田埂上,眯缝着眼,对着满山春色吐露的真话。
这六首诗,不说废话,上来就讲“根”。《桃花开在桃树上》,题目土得掉渣,理却硬得像铁。世人只爱花好,谁怜树皮糙?锦良兄看透了这点。桃花开得再艳,那是面子上的光景,若是没有那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的桃树托着,没根没干,风一来就趴窝,哪来的满树芳华?在沙坪这地方,日子过得苦焦,就像那粗糙的树皮,不显山不露水,硌手得很,可正是这份沉默的忍受与供养,才有了那点甜头。诗人这不是在矫情地咏物,是在替那些默默撑着日子的“底座”说话。在这个浮躁的世道,审美往往成了空中楼阁,锦良兄却一把将你拽回地面:别光看花,看看根,那才是命的所在。
如果说写树是讲“根”,那写《路边的桃花》就是在讲“生”。这首诗最让我喜欢的地方,在于它的“不装”。文人看花,看的是色相,是风雅,是附庸风雅的调调;农人看花,看的是果,是收成,是能不能当饭吃的理。锦良兄是懂生活的,他没被花迷了眼,反倒是一嗓子吼出了本质:“好看又有什么用,光看,看得饱吗?”这话问得粗暴,甚至有点不解风情,但实在。在填饱肚子面前,风花雪月都得靠边站。路边的野桃花开得再热闹,结的果却是苦涩的,只能看不能吃。这多像人生里那些华而不实的际遇,看着热闹,其实那是虚火。诗人一句“养眼更要养胃”,把那层遮羞布给扯了下来。这不光是审美的取舍,这是过日子的真理——烟火气还没熏够,就别谈什么虚无缥缈的仙气。
硬汉也有柔肠,更有一份对时光流逝的敏感。他在《桃花》里重提崔护那个“人面桃花”的老典故,没去凑那点旖旎的热闹,反倒读出了一身凉意。花影摇曳间,他看到的是“物是人非”的残酷。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花开花落是天道,人来人往是宿命。桃花年年红,看花的人却是一年年老去了。那鲜艳的红,映照出的是岁月流逝的苍白。这哪里是怀古,分明是警世。美好的东西像沙坪清晨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诗人是在提醒咱们,别等到桃花依旧笑春风时,才去痛惜那错过的笑脸。这种对生命流逝的痛感,让这组诗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既然时光留不住,那该怎么活?《野桃花》给出了答案。这首诗,是这组诗里的硬骨头。生在荒山野岭,没人施肥,没人除草,甚至连个名分都没有,但这又如何?“向上生长,长得比草还高”。这句诗读得人心里一颤,那是从石头缝里崩出来的生命力,带着股子蛮劲和傲气。它不需要谁的怜悯,也不稀罕谁的掌声,自顾自地在贫瘠中绽放,在风雨中挺直了腰杆。这哪是花?分明就是诗人自己,也是千千万万在逆境中不低头、在平凡中不求闻达的硬骨头。这种自在,比那些养在温室里还要人呵护的娇贵品种,不知高贵了多少倍。
而在《桃花开在春风里》与《粉色的红桃花》中,我们又能看到锦良兄心头那抹不去的温情。他写“羞涩的青春,红扑扑的脸”,那是春天刚睁开眼时的娇嫩,与远处枯黄的草、老去的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青春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短暂且不可逆,是在一片萧瑟背景色上抹下的最浓重的一笔亮色。他写蜜蜂蝴蝶,写阳光被染成粉色,这是诗人心中未曾熄灭的理想火苗。即使他知道“花会在风雨里枯萎”,明白四季更迭的无情,但他依然选择相信“心里有花,春才会常在”。这话听着轻,分量却重。外界的春天总会走,心里的春天却可以靠自己守住。这是一种阅尽世事后的通透,是与生活和解后的从容。
通读这六首诗,你会发现锦良兄的语言有着极高的辨识度。他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修辞,不堆砌那些看着漂亮却没魂儿的形容词。他的语言是“去修饰”的,像沙坪的石头一样硬朗,像山里的泉水一样清亮,甚至带着点粗粝感,但那是真东西。他善于从口语里提炼诗意,“养眼更要养胃”,是大白话,也是大实话;他善于在对比中构建张力,桃花的娇艳与生存的粗粝、青春的羞涩与老树的枯槁,这些意象在他的诗行里碰撞,发出金铁之声。
这组诗,让我们看到了一个诗人的真诚。他没有把自己架在云端俯视众生,而是双脚踩进泥土里,与草木同呼吸。他眼中的桃花,不是风花雪月的点缀,而是生命状态的隐喻。他写出了桃花的“艳”,更写出了桃花的“命”。这种从生活深处提炼出来的美感,有意境,也有烟火气,耐嚼。读锦良兄这组诗,你会觉得诗歌不在别处,就在脚下的泥土里,就在日升月落的寻常光阴中。他用六首诗,在乐昌的山水间,实实在在地种下了一片春色。
(2026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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