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村里的喜与悲
秋日的阳光把湘西北的土路晒得暖烘烘的,风卷着路边的黄豆秸秆,滚出细碎的沙沙声。
转眼又是第二年的国庆节假期,萧逸云放学后往家走去。他早已体会到包产到户第二个年头,乡村大地翻涌的生机。村里的日子像田埂上冒头的麦苗,一点点拱出了新模样,就连脚下的路,都比往年走得轻快,风里裹着的,都是丰收和希望的味道。
离家差不多还有半里地,拐过那棵高大的树,成友福家的院子便撞进萧逸云的眼帘。只见往日老旧的的木房被拆了一大半,新砌的青砖院墙齐整笔直,墙根下码着一摞摞青瓦,泛着温润的光泽,老泥瓦匠萧明堂在下面指挥着,他的儿子也是泥瓦匠、正和其他几个泥瓦匠正站在木架上,手脚麻利地给新屋铺瓦,灰浆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在风里飘荡着。
成友福就站在院子中央,他穿着件藏青色的确良褂子,袖口挽到肘子上,露出黝黑的胳膊,手里捏着根烟,嘴咧得快到耳根,见谁都笑着递上一根烟,那笑意淌满了整张脸,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他的快三十岁的儿子正扛着根椽子往屋里走,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却一步步走路都带着风;儿媳妇系着蓝布围裙,端着一大盆凉开水出来,挨个递给每个泥瓦匠一杯,一脸的笑容灿烂。院角的空地上,堆着新打的木家具,漆面还泛着光,立柜、八仙桌、木床,一应俱全,一看就是要给新屋添的家当。
萧逸云停下脚步,笑着喊了声:“成老师,终于动手盖新房呐,队里这是你最气派呀!”
成友福回头看见萧逸云,笑得更欢了,忙把烟递过来,声音洪亮:“萧老师回来啦?快进屋里坐坐!可不是嘛,包产到户了,地里的收成好了,我这菜摊的生意也顺风顺水,再不盖个新房,都对不起这好日子了。”
萧逸云对着他摆摆手,只接过了他儿媳妇递过来的一杯凉开水喝了几口。目光扫过这热热闹闹的院子,心里不禁感慨万千。成友福的课讲的好,语文数学样样精通,村里的几代孩子,都是跟着他识文断字、学习算术。二十多年民办教师生涯,成友福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村里的学堂,教案本写了一本又一本,粉笔灰染白了他的鬓发,可到头来,终究没能熬成正式教师。
可成友福终究是一个骨子里犟的人。包产到户的政策实施后,家家户户都攥紧了自家的田埂,他倒像是从迷茫里醒了过来。既然握不了教鞭,那就拿起锄头、挑上菜担。
每天天不亮,他就下地摘菜,新鲜的青菜、黄瓜、西红柿,码在竹筐里,把百十斤的担子挂在自行车去镇上卖,中午再回来。他教了半辈子书,最讲实在,菜摆得水灵,秤头给得足足的,镇上的人都愿意买他的菜,今年春天就在镇东头的菜市场占了个固定摊位,不用再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风里来雨里去了。玉玲还跟萧逸云说过,他的生意现在忙不过来,都雇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帮忙看摊了,一天给五毛钱,比在地里干活划算多了。
“成老师,您这生意越做越大,以后就是我们村的大老板了。”萧逸云笑着说,语气里满是真心的赞许。作为老师,他总爱用文字记录生活,成友福的转变,便是村里最鲜活的篇章;作为县人大代表,他更清楚,这一个个普通人的好日子,正是政策落地最实在的模样——哪怕前路有遗憾,只要肯认真做事、踏实往前走,日子肯定有奔头。
成友福挠挠头,表情变的腼腆了:“啥老板不老板的,就是混口饭吃,凭力气挣钱心里踏实。你看这新房,过年就能住进去,儿子媳妇也能有个像样的窝,以后再生个大胖小子,日子就更有奔头了。”
正在说着话,成友福的儿媳妇端着刚蒸好的红薯过来,塞到萧逸云手里:“萧老师,你尝尝,今年的红薯很甜呢。”萧逸云马上接过来,温热的红薯烫着他的手,甜香却钻到了他心里。
他看着这一家人忙碌又欢喜的样子,看着成友福眼里的光亮,心里觉得那么的温暖。成友福靠着自己的一双手,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这便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榜样。
假期里萧逸云没有闲着。有隔壁村的文学爱好者找他学习写作和投稿的。
更多的是一些乡亲和他说起对好日子的期盼:有的想把自家的果树种得更多;有的想学着成友福去镇上做小生意;还有的想让孩子去参军。这一个个心愿,朴实又真切,萧逸云都认真地记下来,他想着自己今年又当选了县人大代表,下次开人大会议,一定要把这些都反应上去。
假期很快过了,萧逸云回学校的路上,路过成友福家时,只见院墙砌好了,屋顶的瓦铺完了,木匠正在屋里打制门窗,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村里飘着,像一首欢快的歌。成友福正领着人量墙面的尺寸,看见他,远远地喊着:“萧老师,下次再回来,我家的新房装好了,请你喝头杯酒啊!”萧逸云高兴地答应着,心里想到了成友福家崭新的砖瓦房的样子。
回到学校,萧逸云依旧忙着上课、备课,给学生们讲乡土文学,讲乡村的变迁,特别是成友福的故事,成了他课堂上最生动的例子。学生们听得入了神,他更是借这个故事,讲包产到户的意义,讲人民劳动的价值,讲人生的遗憾与坚守,讲每一个普通人的奋斗,都能汇聚成时代的洪流。
秋高气爽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又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萧逸云放学后收拾好教案,往家里赶去。他心里还惦记着成友福家的新房,想着该刷上白灰了吧,他儿子媳妇是不是已经开始收拾新房了。
可刚走到村口,萧逸云就觉得气氛不对。以前回家时,村口的老槐树下,总有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妇女们凑在一起纳鞋底、缝衣裳,孩子们追着跑着,闹声能传到半里地远。可今天,这里却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细碎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他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脚步不由得加快,急急往家里赶去。走进院门,老母亲正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不停地抹着眼泪,眼圈红红的,见他回来愣了一下,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
“娘,出什么事了?”萧逸云放下肩上的包,快步走过去,心里有些慌乱。
母亲拉着他的手,声音哽咽,连话都说不连贯了:“云儿,秀雨,成秀雨没了……”
“成秀雨?”萧逸云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腿脚有些跛的男人。成秀雨是成友福的本家,比成友福小几岁,就住萧逸云隔壁。
老母亲接连叹了几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低沉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包产到户后,成秀雨家分了三亩多地,他的哑巴妻子和儿子石头都是勤快人,家里种的稻谷、玉米,秋天收了满满一仓,比往年多了一倍还多,卖了些钱,还留了不少当口粮,家里的粮缸,第一次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石头总说要带爸妈爸妈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他们受穷了。
成秀雨心里却总觉得亏欠儿子。他一辈子没本事,没让石头过上一天好日子,让石头跟着他受了半辈子苦,现在石头长大了,能种庄稼了,他却啥也插不上手,帮不上儿子,心里总不是滋味。前几天,石头跟他聊天,说想买一个新的犁爬,还差几块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成秀雨把这事记在了心里,他想着,自己这个当爹的,总得帮儿子做点什么,就算腿脚不好,讨米也能帮儿子凑够这几块钱,准备最后一次讨米要饭,以后就在家里种种菜,做做饭菜就行了。
前天一早天还没亮,外面还飘着薄雾,成秀雨就背着那个打着补丁的布袋子出门了。哑巴妻子拦着他,用手比划着说石头说了,钱他自己慢慢攒,再不用出门讨米了,可成秀雨没有听她的,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就想帮帮石头,早点用上新的犁爬。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成秀雨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邻村的河边,正遇上村里的一条大黑狗,那狗性子烈,见了人就狂吠着扑过来,龇着牙,样子吓人。
成秀雨本就腿脚残疾,走不快,被这突如其来的黑狗一吓,瞬间慌了神,手里的拐杖掉在了地上,他想跑但腿却不听使唤,脚一滑就摔进了河里。那河看着不宽,水面平静,可底下的水却深得很,还藏着不少淤泥,成秀雨不会游水,在河里扑腾了几下,可清晨的河边,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他挣扎了没多久,就被河水吞没沉了下去。
等邻村的人发现时,已经是中午了,成秀雨的身体漂在水面上,早没有了气息。邻村的人赶紧跑过来报信,石头赶过去的时候,抱着成秀雨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喊着:“爸,你起来啊,早就不要你讨米了,你为什么就不听呢?咱的日子好过了呀,你为什么就不等等呢?”
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听得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跟着掉眼泪。村里人都去帮忙了,成友福也第一时间赶了过去,他看着成秀雨的尸体,红了眼眶,嘴里一遍遍念叨着:“秀雨啊,我的老弟啊,你为什么就这么傻,日子都好过了,你为什么就走了呢?”
萧逸云站在堂屋,听着母亲说的这些,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像被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以前他总以为自己能用文字描摹世间所有的悲欢,可此刻,面对这真实的生离死别,却觉得所有的文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想起了石头,想起了那个眼里总有股不服输劲的年轻人,想起了他每次跟成秀雨说“爸,别去讨饭了”时,眼里的期盼和委屈;想起了成秀雨,想起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地里时眼里的光,想起他每次讨米回来,看着石头时眼里的愧疚和疼爱。
萧逸云往成秀雨家走去,这里挤满了帮忙的人,玉玲也在其中。只见石头跪在地上,一身披麻戴孝的,脸哭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哑巴妈妈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布满了血丝。他们一个劲地掉着眼泪。萧逸云蹲下来,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心里酸涩得厉害,他在课堂上教过无数安慰人的话,可此刻面对着这对失去亲人的母子,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逸云看到院子的角落里,放着成秀雨出门时背的那个打着补丁的布袋子,袋子敞着口,里面装着几个干硬的馒头,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也不到两块钱。那是他想帮儿子凑的钱,是他说的最后一次讨米,可这最后一次,竟然却成了永别。他一辈子讨米要饭不知遇到多少条狗,最终也是因为一条狗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望着那个布袋子,萧逸云眼前不由得闪现国庆节时,成友福家热热闹闹盖新房的样子,闪过成友福笑逐颜开的脸,闪过他镇上卖菜吆喝的样子;再闪过成秀雨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讨米的样子,闪过石头拼命干活的样子,闪过成秀雨站在田埂上,看着稻田时眼里充满期盼的样子。
同样是成家人,同样是包产到户的第二个年头,同样是在这片充满希望的乡村大地上,一个教了半辈子书,虽因遗憾放下教鞭,却靠着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盖起了崭新的砖瓦房;一个好不容易熬过了苦日子,看到了生活的曙光,却因为一时的执念,永远地离开了人间,留给家人无尽的悲伤,那悲伤,像秋日的阴雨,冰冷而又沉重。
村里的欢喜,村里的悲伤,就这么突兀地撞在一起,把萧逸云的心撞得翻江倒海似的。他见过太多文字里的悲欢离合,可这发生在身边的、真实的喜与悲,却比任何文字都更戳心,更让人难以平静。
他知道,成友福的喜,是包产到户政策下,乡村发展的缩影,是无数普通人在遗憾与困境中坚守奋斗的结果,更是那些曾默默奉献的乡村民办教师,在时代浪潮里找到新出路的见证;而成秀雨的悲,却让他看到了,乡村的发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一些身处底层的人,依旧在泥泞中挣扎,他们渴望过上好日子,却因为身体的残疾、半生的穷困,在命运的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这是村里的悲,是时代发展中,不得不面对的一份沉重。
第二天出殡时,天气阴沉沉的,天空飘起蒙蒙细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让人心里更添了几分悲凉。
石头扛着棺材,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走得很慢很稳,像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往前走一样。村里的人都来送行了,队伍排得长长的,没有人说话,只有沙沙的雨声和轻轻的啜泣声,在乡村的小路上飘着。
萧逸云走在队伍里,看着漫天的细雨,看着路旁一片片丰收的田地,看着远处成友福家那座快要完工的新房,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想到自己,不仅要教书育人,更能为乡村的发展发声。成友福的喜,让他看到了希望;而成秀雨的悲,让他看到了责任,让他知道,自己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他要把村里的喜与悲,都记在心里写在纸上,带到人大会议上,让更多人看到乡村的真实模样,为成秀雨这样的底层贫困户奔走;他要帮助石头,让他能撑起这个家,让成秀雨的期盼,能在石头身上实现;他要继续教好书,让他们用知识改变命运;他要走更多的路,访更多的人家,把乡村的期盼,都汇聚起来,让包产到户的春风,吹遍乡村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努力活着的人,都能看到阳光,都能过上好日子。
细雨仍然漂着,乡村的小路蜿蜒向前,萧逸云的目光,也望向了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