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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与星光(45)
  文 / 谭艳平


第45章

农转非
 
  1984年的秋风,刮进朝田河中学的校园,梧桐叶簌簌落了一地,萧逸云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心情无比的激动,他在想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不会是自己做的一个梦吧。
  可通知单上的油墨字,就是县教育局那个王干事的字迹呀,年轻帅气的小王写得一手好字,现在墨迹上还透着新鲜的气味呢:“萧逸云同志,经审核,你符合教育战线人才农转非政策,准予本人及家属(妻、子女)办理户籍变更手续。”
   末尾的日期,是1984年11月15日。
   这么看来,是春季开学后他打的“农转非”的报告已经批下来了。萧逸云把通知单叠好了,又用拳头击了一下梧桐树,感觉到手很痛,他想到这不是做梦了。他把通知单塞进了墨绿色中山装的口袋,那里紧贴着心口,烫得他心里发热。
  这些年,他和玉玲一个守着三尺讲台,一个守着一家老小的口粮田,日子过得像田埂上的小草,平凡,却也韧劲十足。以前看着别的“半边户”家庭“农转非”,他也挺羡慕的。但他知道“农转非”的这条路,真是比针尖还要狭窄,整个县一年也没有几个人那么幸运的。
  这两年,世道正悄悄地发生变化。去年下半年开始,一些公社的牌子被摘下来,都换成了“某某镇人民政府”的新木牌时,萧逸云心里琢磨着,这公社都改成了乡镇,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变得不一样了。
    还真是不一样了。小平同志复出后,社会上开始重视人才了,教育战线的人才一下子变得吃香起来。
   上个月他在县里开会,领导说国务院刚发了通知,放宽了农民进集镇落户的限制,“农转非”的口子,比往年松快了些。更何况,公社改镇的步子迈得这样急,镇上的学校、工厂都在盼着有本事的人留下来,他这“农转非”的名额,既是对他教书写作的肯定,也是这个崭新时代递来的一张入场券。
   没想到,今年这个好事竟然真的落到了自己头上。萧逸云在操场里一边走着一边笑着。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落在他身上,让他感到全身暖洋洋的。
  李校长正和鲁新科老师在一边说着什么事情,看见萧逸云,他们两人都微笑着迎了上来。
  “萧老师,恭喜啊!”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羡慕,“全县教育系统,这次就批了三个人,你可是咱们朝田河学校的光荣啊!”
  鲁新科老师也笑着点点头:“早就听说你符合条件,这下可算是落实了。以后,你家老母亲、玉玲、还有孩子们,就都是吃商品粮的人了。”
    萧逸云双手合十,脸上真是笑逐颜开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谢谢李校长!谢谢鲁老师!我这是托政策的福啊。”
    李校长和鲁老师知道,萧逸云的话,是打心底里说的。前些年,多少有本事的人被埋没,如今不一样了,广播里天天喊着“重视知识、重视人才”的口号,教书匠早已不是“臭老九”了,萧逸云这样的老师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星期六下午萧逸云回到家中,玉玲再不像以前一样在队里出工了,她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老母亲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正择着一大把青菜。颖儿和景儿,正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写作业。
   萧逸云一脚踏进家门,就满面笑容扬着嗓子喊道:“娘,玉玲,颖儿,景儿,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一家人都抬起头,看着他红光满面的样子,眼睛里满是疑惑。玉玲擦着手从灶台前走出来:“逸云回来了,什么好事啊,看把你高兴成这样。”萧逸云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那张通知单,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玉玲面前:“你看看,农转非,批下来了!”
  玉玲的手都在发抖,好在她跟着丈夫学习,认识了一些字,她结结巴巴地念着上面的字,念到“准予本人及家属办理户籍变更手续”时,声音都哽咽了。
  “真的?”玉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逸云,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萧逸云用力点头,“教育局刚通知的,李校长和鲁老师他们都羡慕得很呢!”
  “哎哟,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母亲捂着胸口,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我儿有出息了,咱们萧家,终于吃上商品粮了!”
  颖儿和景儿也凑了过来,两个孩子虽然不太懂他们说的什么,却从大人的神情里,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景儿跳起来:“爸爸,是不是说我们不用种地,也有馒头、面条、粮食吃了?”
  颖儿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你就知道吃。”话虽然这么说,但她的嘴角却扬得高高的。
   一家人围着那张通知单,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堂屋里的气氛,热气腾腾的。玉玲则心想着,转了城镇户口,颖儿和景儿以后上学和工作,要少很多麻烦呢。
  玉玲忽然抹了一下眼睛,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看向萧逸云,声音低了几分:“逸云,小芽呢?小芽在烟厂上班,她要不要紧?可以一起转吗”
   玉玲的话一出口,堂屋里的热闹,一下子就静了几分。他叹了一口气,往桌旁的长凳上坐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通知单的边角:“我问过了乡长了,他说不要紧,但我知道政策,小芽超过了十八岁,怕是不能随父母农转非了,我再打听一下吧。”
  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失落感。颖儿和景儿写作业的手都停了下来。
   这么多年,小芽除了在学校读书外,家里的事样样都帮着妈妈一起干。读书也刻苦,但是偏科太厉害了,去年高考时,虽然语文和英语很不错,但因为数学拖了她的后腿,没能考上大学,她躲在家里哭了几天,快到冬天的时候,还是萧逸云找了县城里卷烟厂的一个熟人,安排她去做了临时工。
  玉玲想到家里遇上这么大的喜事,小芽却因为年龄的缘故,可能赶不上,女儿在卷烟厂还是借住在成友福堂妹的宿舍里,每天跟着师傅三班倒,她想着这些心里有些发酸。
    “小芽这孩子呀,命苦啊。”萧婆婆叹了口气,眼圈有点发红,“要是早两年就好了。”玉玲也沉默了,转身又进了灶台,但背影显得落寞起来。
    萧逸云听着母亲的叹气,看着玉玲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以前他只想着学生们,对小芽的关心太少了,没帮她想办法把数学补上来,不然小芽考上大学,就不用这么辛苦地三班倒了。他摸了摸后脑勺,似乎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晚饭时,玉玲做了一桌子的菜。有炒鸡蛋,还有一碗鲫鱼汤。这在平日里,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饭桌上,颖儿和景儿叽叽喳喳说着以后的打算,颖儿说初中毕业了直接考中专,这样可以减轻爸爸妈妈的负担,以后像爸爸一样当老师;景儿说他不想当老师,他要考高中再考大学,毕业了做其他的事情。
  萧逸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听着颖儿和景儿说出的话,他觉得都有道理,自己的学生周建国初中毕业时,不就是考的中专吗,现在学习畜牧畜医专业,他爸爸周木匠高兴的什么似的。颖儿现在就在自己班上,数学要比姐姐好,没有偏科的现象,还真有可能考上中专呢。再说景儿以后考大学,那可是比自己都有出息啊。
    大家吃完了饭,天色还早,玉玲去洗碗筷,萧逸云和母亲接着聊天,两个孩子跑出去玩了。
   一会儿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回家,后面还跟着老泥瓦匠萧明堂,萧逸云见伯伯来了,忙拉了一下堂屋和阶檐的电灯开关,电灯这是上个月刚通上的,家家户户都扯了线通了电灯,明亮的白炽灯代替了多年昏黄的煤油灯,照得整个堂屋和屋坪亮堂堂的,连墙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给人以白昼般的感觉,让人心里煖融融的,好不愉快惬意。
   虽然天早黑了,但在明亮的灯光下,萧逸云看得见伯伯的裤脚上还沾着松软的泥土,他手上提着一个白色的布袋,里面装着自家种的颗颗饱满的青枣,他走起路来步子还是那么踏实。
   萧逸云立马迎到伯伯身边:“伯伯,你怎么拿着东西来了,快进来坐。”
  “刚才颖儿景儿在我们家门口玩,说你回来了,还说了什么农转非的事,我来祝贺祝贺。”说着他把枣子递给萧逸云,要他们品尝一下味道。
   萧逸云看到伯伯的手好像老树皮一样,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瓦灰,但他眼里的笑意在电灯下那么明亮:“我来沾沾喜气,你们终于农转非了,咱萧家总算有人搞出名堂了,真是祖宗积德了,天大的好事啊!”
  萧婆婆用缺牙的嘴吃着萧明堂带来的青枣,虽然她要咬上半天才能吃一颗,但是青枣的味道却甜到了她的心里,老人家声音有些激动地说道:“他伯呀,说实话,我老婆子今年都七十岁了,家里刚有了电灯,现在又要吃到商品粮,真是双喜临门呢。”老人家眉眼在电灯下亮堂着,眼角的皱纹里尽是满满的笑意。
   “是呀,是呀,您老以后就跟着逸云享福了,玉玲也熬出头了,你们家的日子就像这灯光一样,越来越明亮啊!”萧明堂开怀大笑,声音洪亮。
   “只可惜就是小芽,超过了两岁,可能转不了,不然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那真是圆满了。”玉玲叹了一口气插上了话。
   萧逸云看着玉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政策就是这样,希望她在烟厂里好好干。”
    萧明堂点点头沉默起来。他在竹椅上坐下来,这屋子他太熟了,逸云爹走得早,这些年他常来这儿帮这帮那的,处处都有他的脚印。他接过萧逸云递过的“农转非“通知单,几行字迹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用手摸了摸,指尖的糙皮蹭过纸面,眼里满是欣慰,比自己得了好事还要高兴一百倍。
    “伯伯,这些年多亏了您的帮忙,我才有机会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萧逸云又接过玉玲端来的一杯热茶,递到萧明堂手里,瓷碗触到对方粗糙的掌心,语气里满是感激。他看着伯伯鬓角的白头发,想起考上师范那年,学费凑不齐,是伯伯揣着攒了半年的泥瓦工钱,硬塞到他手里,粗声粗气说道“念书是正经事,不要愁钱”,那钱里还沾着水泥和泥土的味道,但却带给他这辈子最温暖的光芒。
    萧明堂喝了口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熨帖得很。他放下茶碗,搓了搓手:“说啥客气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爹走得早,是你自己努力,娶妻生子,如今又带着全家农转非,吃上公家饭,是你有本事,不是我帮衬的功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中的白炽灯,灯光静静淌着,落在桌上的青枣上,落在萧婆婆含笑的脸上,也落在萧逸云泛红的眼眶里,他抬眼看向侄儿,语气认真地说:“往后你们住在公家的房屋里,这乡下的房子,还有那几分菜地,我帮你们照看,不会荒了的。啥时候想回来住几天,想吃乡下的饭菜,随时都可以。”
    萧逸云心里一热,望着伯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忽然就想起伯伯常对他说的“做人要像稻子,穗越满,头越低”。这么多年,伯伯用一双握惯了瓦刀、扛惯了重物的泥瓦匠的手,为他撑起了半边天,帮他走上了一条阳光道。
   “伯伯,您也别太累了,年纪大了以后少干点活吧,家里有儿子和媳妇撑着呢。”萧逸云望着伯伯:“等过阵子,批文落实了,我带玉玲去城里的百货大楼逛逛,给您也扯块好布,做件新衣裳。”
  萧明堂一听,连忙摆手,脸上的皱纹笑得挤成一团,在灯光下漾开温柔的纹路:“不用不用,我天天跟砖头水泥打交道,穿啥新衣裳,浪费钱呢。”
    萧婆婆看着叔侄俩你一言我一语,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流下了眼泪,抬手用手帕擦了擦,却也是笑着的,心里暖烘烘的。白炽灯的光静静落着,照在屋中的每一个角落,落在屋角磨得发亮的锄头把上,也落在一家人的笑脸上,暖洋洋的,把满室的欢喜都照得软软的。
  虽然屋里那么亮堂,但他们知道外面越来越黑了。萧明堂起身告辞。萧逸云起身送他到田埂边。微风吹来,晚稻田里浪花翻滚,沙沙作响,电灯的光亮还在身后的屋里亮着,在稻田里晕开一片暖意。
   萧逸云站住了脚步,看着伯伯离去的背影,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过上什么样的日子,伯伯的这份情,都像脚下的土地一样,厚重而绵长,永远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萧逸云返回家来,看到白炽灯照在母亲和玉玲的笑脸上,照在写作业的颖儿和景儿身上,他觉得就像伯伯说的,萧家的日子,就像这电灯一样,变得越来越明亮美好起来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马上就要来临。
2026/4/24 13:43:13 发表 | 责任编辑:桂汉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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