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出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没有上过学,却通晓事理,一辈子吃苦耐劳,是个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农家女子。在那些最艰难的岁月里,她用一副瘦弱的肩膀,把七个儿女都养大成人。如今每每回想起她的点点滴滴,我们做子女的,心头仍会涌起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感恩。
她十六岁嫁入冯家。父亲那时是大队支书,整日扑在公事上,很少回家,也很少抱过我们。家里的半边天,其实是母亲独自撑起来的。可她从无怨言,只是默默地,用一双手,一颗心,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那些年,我们的吃喝拉撒、病痛冷暖,田里的播种收割,几乎全系于她一人身上。经年累月的操劳,让她的手早早结满厚厚的老茧,岁月也在她脸上犁下了深而密的皱纹。可这些,她从不说苦。
你听说过产妇自己接生、亲手剪断脐带的事吗?我的母亲,就曾这样独自面对生命的降临。那份孤立无援的痛苦,与咬牙挺住的坚毅,如今想来仍叫人揪心。等到父亲匆匆赶回,她已虚弱地收拾好了一切。你见过月子里的人没有一口肉吃吗?我的母亲,也曾经历。在物质匮乏的年月,能吃饱杂粮已是幸运,所谓的“好菜”,不过是些豆腐干、豇豆干。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还常抢着吃。母亲奶水不足,怕饿着我们,便把米和南瓜熬成糊,一勺勺喂进我们嘴里;或是磨了豆浆,一点一点喂给我们,她自己,却默默吞咽着剩下的豆渣。
她的心里装着我们每一个人,却唯独没有她自己。我患脑膜炎时,她心急如焚,背起我就往十二里外的土医生——我的姑父家跑。来回二十四里山路,她累得回到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哥出麻疹,反复发烧,她背着他求医,煎药喂药,日夜不合眼地守着。十来天后,大哥好了,她却憔悴得脱了形,脸上没了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夜晚,她为我们几个的“拉撒”操碎了心,这个刚顾好,那个又尿了床。洗洗涮涮,永无休止。夏天蚊虫肆虐,她就点燃木屑,细细地熏过一遍屋子,才让我们入睡。冬天怕我们蹬被着凉,她一夜要起来好几次,为我们逐个掖好被角。
家里人口多,吃饭穿衣是顶天的大事。母亲却总能把清贫的日子,过得有温度、有盼头。丰年时,主粮掺着杂粮,勉强能接上下一季;若遇荒年,青黄不接,万不得已,才会让父亲出去借粮。借来的米,她数着粒下锅,十口人只放半筒米,熬一大锅稀薄的粥,再和着红薯分给大家。有时我肠胃弱,吃了红薯难受,她便悄悄把她那碗几乎见不到米粒的粥,换到我的面前。
她怕我们吃厌了杂粮,就变着花样做:薯粉蒸成甜糕,荞麦粉包成菜饺,高粱磨了做水糍……粗糙的粮食,经她的手,也仿佛有了细腻的温情。穿衣上,为了节省,她每年轮流给我们做新衣,自己那身粗布衣裳,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她常说:“不怕衣衫破,就怕人懒惰。”只要我们穿得干净、整齐,就没有人瞧不起。我们兄弟姐妹,都是穿着她亲手缝补的衣裳、纳的布鞋,一路长大的。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了。可她的音容笑貌,总在眼前;她那份沉甸甸的、从不言说的爱,早已烙在我们心底。时光会走远,记忆会泛黄,可母亲的故事,早已化作我们血脉里的铭文。她的坚忍、她的慈爱、她在苦难中捧出的每一丝甜,必将如不熄的灯火,在后辈的心中,永远明亮,永远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