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上多少短视频
一次次心魄被触动
故事、细节、导演、主配角
熟悉又陌生,仿佛
猛然翻见记忆的底层
粒粒舍利子何其晶莹
我也来自“胶已人”
那拥挤的偏僻山村
赋予我此生的三原色
一声“走仔”的乡音
让我这个小“搭埔仔”
一时间禁不住泪奔
还未上学就闻二姐哭声
为没白衬衫载不上红领巾
家里穷啊,妈妈狠心买了
谁知道二姐竟患了急病
送她进县医院爸爸黯然归来
白衬衫飘零在童年隐痛中
“走仔”大姐出嫁了没走
代爸妈成为我的“监护人”
没油腥二两米饭吃不饱哟
加野菜喝稀的大姐好坚韧
省着让我神气饱满上学去
这一幕凝成舍利闪耀灵魂
辗转粤东西北离乡背井
本原初梦不经意缓缓滋生
碧海青山踏遍选择了诗
此刻又在阿嫲情书中重温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不觉遥远
天涯共此时震颤沧桑神经
淑柔听读侨批“你在我心头”
我恍惚又返南沙海滨新城
与余光中老先生面对面呵
一首《乡愁》让心贴着心
霍英东满腔大爱铸就舍利
你我凭诗立身,幸遇此生
阿嫲看哭了多少影院中人
我没流泪只感到一阵阵后劲
这潮语故事首次让我觉醒
此生舍利也许早预示了命运
有情有义一生干一件事呵
不负桑梓父老,不负天地晨昏……
(2026年6月3日)
◆◆浅读桂老师新作《舍利子》◆◆
作者:斯之科
读桂汉标老师的《舍利子》,我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查了查日期——2026年6月3日,这诗新鲜得很,像是刚出锅的潮州粿,还冒着热气。可读着读着,热气就成了潮气,眼眶里的潮气。
“舍利子”这题目起得狡猾。一般人想到的是佛寺里那些五彩晶莹的珠子,高僧大德火化后留下的圣物,得焚掉皮肉筋骨才剩那么一点点。但桂汉标不跟你谈玄说妙,他把舍利子拽回到人间烟火里——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疼,那些化了脓结了痂又变成珍珠的往事,不需要火化,活着的时候就一粒一粒往外蹦了。
诗里头有股子潮汕味,浓得化不开。“胶已人”“走仔”“搭埔仔”,这些方言词一出来,我就知道这老头儿动真情了。现在的诗人写乡愁,动不动就“故土”“桑梓”,文绉绉的像悼词,听着对,心里不颤。桂汉标不玩这套,他跟你唠家常,说小时候家里穷,二姐因为买不起白衬衫,戴不上红领巾,哭得那个伤心。后来妈妈狠心买了,谁知道二姐竟患了急病,送进县医院,爸爸黯然归来。白衬衫呢?飘零在童年隐痛中。这个“飘零”用得真绝,衣服不会飘零,飘零的是穿衣服的人,是那点好不容易盼来的欢喜。我读到这节,停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为一双白球鞋哭过。有些东西不是贵,是那时候的家里实在挤不出来。桂汉标把这种穷孩子的委屈写得又轻又重。
接着写大姐。“走仔”大姐出嫁了没走,代爸妈成了他的“监护人”。没油腥的二两米饭吃不饱,加野菜喝稀的大姐好坚韧,省着让他神气饱满上学去。这里头有一个字我特别喜欢——“神气饱满”。不是吃饱,不是不饿,是“神气饱满”,是昂着头走进学校的那股劲儿。大姐把自己的精气神省下来给了他。这一幕被他凝成了舍利子。你看,他的舍利子不烧出来,是活出来、熬出来的。贫寒人家的情义,就是拿自己少的补对方缺的,补着补着,就补出了一颗晶亮的东西。
这诗的结构有意思。开头是从手机上刷短视频刷到触动心魄,那些故事、细节、导演、主配角,熟悉又陌生,猛然翻见记忆的底层,粒粒舍利子何其晶莹。这个起笔很当代,我们谁不是刷着别人的故事突然想起自己的事?然后时间倒回去,写童年,写离乡,写辗转粤东西北,写本原初梦。接着又拉回来,写阿嫲情书,写江海万里。再跳到南沙海滨新城,与余光中老先生面对面,一首《乡愁》让心贴着心,霍英东大爱褒奖同类舍利子。最后又回到阿嫲看哭了多少影院中人,他没流泪只感到一阵阵后劲,说此生舍利也许早就预示了命运。
时间线跳来跳去,像潮汕人泡功夫茶,一泡一泡地换,味道却连贯得很。这种结构不是故意玩花活,是因为记忆本身就不听话,它不按顺序来,哪个疼得深就先蹦出来。
写到霍英东、余光中那里,我以为要拔高了,要喊口号了。结果他又拽回来,“您我都以诗立身如此幸运”,还是守着诗的本分。他不说“我要为时代立传”之类的大话,他说幸运。能写诗是幸运的,能用诗把那些舍利子串起来是幸运的。这让我想起很多老一辈的诗人,他们经历过穷、经历过离乱,最后没变成怨天尤人的人,反而懂得感恩。桂汉标感恩的不是哪个人,是诗本身。
最让我感慨的是那句“有情有义一生干一件事”。现在的人啊,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抓各种东西,写诗的也忙着跨界、带货、做短视频。桂汉标却说一生干一件事就够了。这不是固执,是通透。他知道舍利子不是刻意修来的,是把该承受的都承受了,该珍惜的都珍惜了,剩下的那些化不掉的东西,自己就成了舍利。
我注意到结尾那句“不负父老乡亲不负天地时空”,稍微有点大,但他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具体的、细小的、私人的东西,这个大就不显得空。就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回头看一路的脚印,说一句对得起走过的路,不虚。
整首诗里,那个“阿嫲”出现了好几次。阿嫲情书,阿嫲看哭了影院中人。我猜桂汉标说的“潮语故事”,指的是近年那部潮汕题材的电影,里面的阿嫲让很多人流泪。他没哭,只说“后劲大”。真正的乡愁不是当场流泪,是散场后走夜路时忽然迈不动步子。后劲才是真的。
读到最后,我想起一个事。舍利子据说坚硬无比,锤不烂。桂汉标写出来的这些——白衬衫的飘零、大姐的野菜稀饭、乡音的泪奔、与余光中面对面——也都是硬的。不是硬邦邦的硬,是敲上去会响、会疼的硬。那是生活本身打磨出来的质地。
我没给这诗打分的意思。好诗不是用来打分的,是用来让人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然后沉默半天的。桂汉标做到了。他让我想起了自己身上有没有几粒舍利子,如果有,是不是早被日子磨花了。
(2026年6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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