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前忍不住刷一下手机，立马见平时微信联系不算多的一位外地诗友，发来一时事视频：大洋彼岸，有火烧起来了。不是加州常有的山火，是人心里头压不住的无名业火。硅谷那几位弄潮儿，门口被人扔了燃烧瓶，子弹打穿了议员家的窗户，街上有人举着牌子，红底白字，写得明明白白：“我们不是饲料”。
我在粤北住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但听说了这事，心里头还是咯噔了一下。那边厢的动静，像一面从远处晃过来的镜子，照见的是我们脚下这条路，究竟该怎么走。
有人说，那边的人怕AI，恨AI，是因为机器抢了人的饭碗。我看，根子怕不在饭碗听说硅谷那几个弄潮儿的不在端不端得起那碗饭，而在魂儿上。他们把AI当成了一把淬了毒的快镰刀，抡圆了去割地里的庄稼。可那地，本是人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那镰刀，本该老老实实攥在人手里。如今倒好，镰刀生了灵气，长出脚来，连人带庄稼一块儿往死里割。这世道，哪能这么个搅法？
我写了大半辈子诗，乡村的灯火、山野的月光，都在笔尖下淌过。心里头始终搁着那股子“红土气”——实诚，厚道，接地气。种地，你得先摸透脾性，哪块地肥，哪块地旱，哪块地撒什么种能扎下根。你瞧彼岸那股疯魔劲儿，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土都刨个底朝天，直接架上蒸馏器，把里头那点“精华”熬出来，剩下的残渣，一把火烧个干净。这是中世纪炼金术士的路数，不是咱庄稼把式种地的路数。
地球的这一边，上头提的是“人工智能+”。这“加号”，大有学问。它不是拿冷冰冰的机器去减人，减成本，减掉所谓的不稳定。它是加在千行百业上，加在穷乡僻壤的教育上，加在山旮旯里那间漏风的卫生所里。让光纤顺着田埂进村，让无人机掠过瑶山的长鼓，让泥腿子家的孩子们，也能有个不知疲倦的“先生”帮着开蒙。这头一个念头，不是要撵人走，而是要拉人一把。
前些年，我常往红三角跑。那是霍英东先生捐的楼，何铭思先生牵的头，老诗人韦丘领着我们一帮人，在粤北、湘南、赣南的那些山沟沟里，硬生生踩出了希望工程的道。那些学校的碑记，许多是我一笔一画抠出来的。水泥砌的墙，钢架搭的梁，结实，稳当。旁边连着大山，靠着农田。放学钟一响，孩子们从楼里冲出来，像麻雀一样撒丫子钻进田埂里去。
那会儿我就寻思，什么叫最好的教育？不是把孩子们从土里生硬地拔出来，洗去泥巴，塞进一个标准化、冷冰冰的铁模子里。是让他在土里扎下根，明白自己的来处，再递给他一架梯子，让他踮起脚，能望见山那边的海。这AI，就该是那架带温度的梯子。
国务院出的那个《意见》，里头几句话，我读了心里熨帖。说要让AI“创造更加智能的工作方式”，要“探索人机协同”，要让全体人民共享发展成果。这“协同”，这“共享”，就是咱跟彼岸那套“蒸馏”、“替代”的根本分野。一个是千方百计把人变得更强大，一个是变着法儿把人变得更多余。
你翻翻那些新闻，美国流水线上的工人，被强迫戴上摄像头，一针一线、一举一动都录下来，反手就喂给了机器人去模仿。这是把人当成了啥？当耗材，当燃料，当一本翻烂了就扔进灶膛的说明书。他们的科技精英在闭门“蒸馏人类”，把人榨干；而我们，是在这红土地上深耕大地，护着人丁。
我去年出了本诗集，取名《AI花讯》。有年轻人笑我，你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不去养花弄鸟，跟机器较什么劲？我摆摆手说，我不是跟它较劲，我是想给它念几句诗。诗里头，有汗珠子摔在石头上碎成八瓣的脆响，有瑶家姐妹长鼓敲起来时扑通扑通的心跳，有夜里失眠时端着咖啡对着孤月吐的苦水。这些东西，你蒸馏不出来，你那算力算不明白。可偏偏是这些，才让这世道变得清朗，让人的日子过得热乎，有烟火气。
机器再精明，说到底也不过是面镜子。你对着它笑，它就亮堂；你对着它龇牙咧嘴，它就狰狞可怖。咱种地的老理儿几千年没变过——地不欺人。你给它下什么肥，它就给你结什么果。
大洋那边的火，烧得正旺，那是给全人类敲的警钟。它在告诉咱们，走那条把人当柴烧的断头路，走不远，也走不通。咱这边，既然认准了“赋能于人”的厚道道，就别晃神，别被那点急功近利的邪风吹迷了眼。让铁脑袋去干那些死力气活，让人的心，去操持人的事，去写诗，去相拥，去热爱。这么一来，头顶这片天地，才清朗得起来。
（2026年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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