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党节前夕重读唐学连《无悔有忧的“板书记”》
流年辗转，岁月无声。自2011年建党九十周年征文落幕，倏忽已是十五载春秋。今年恰逢中国共产党成立一百零五周年，翻检出当年那篇获评二等奖的散文《无悔有忧的“板书记”》，字字句句依旧滚烫。质朴文字里藏着的赤诚与忧患，历经时光沉淀，愈发清晰厚重。十五年来，我时不时想起当年征文评审的那场争议。
那年建党九十周年主题征文，全城文友踊跃落笔，千篇文稿多是颂党伟业、讴歌盛世的温情笔墨，文风工整华丽，稳妥周全。唯独唐学连这篇，跳出了套路化赞美，以儿媳的细腻视角，书写一位基层老党员平凡又遗憾的一生。文章没有宏大叙事，没有华丽辞藻，只以乡土最真实的烟火、基层最真切的冷暖，剖开了时代背后最朴素的真相。
也正因这份不避瑕疵的坦诚，当年评审现场生出不小分歧。众评委认可其真挚动人，却觉得文中干部贪腐、人心浮躁等内容不够“正面圆满”，带着尖锐的痛感，少了昂扬气象，终定为二等奖。我虽尊重多数意见，却始终认为此文远超一众四平八稳的作品，理应摘得头筹。我的判断无关文笔，只关乎文字的深度与时代价值——盛世笔墨，最难得的不是一味赞歌，而是清醒自知的忧患，是直面现实的勇气。
时隔数日，2011年七月一日，建党九十周年大会隆重召开，时任总书记胡锦涛的重要讲话振聋发聩，通篇贯穿着居安思危、自省自警的执政初心。讲话深刻指出，新形势下全党面临精神懈怠的危险、能力不足的危险、脱离群众的危险、消极腐败的危险，明确强调落实党要管党、从严治党的任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繁重、更为紧迫，号召全党常怀忧党之心、恪尽兴党之责。彼时读罢通篇讲话，我心中豁然通透，更笃定自己的评判并无偏颇，甚至称得上是一份朴素的“先知先觉”。
唐学连笔下的“板书记”，正是讲话警示现实的乡土缩影，提前写出了全党需要直面的问题。
重读全文，“板书记”八十三年风雨人生跃然纸上。他是千千万万基层老党员的缩影：生于乱世，青年宣誓入党，把一生心血交付给生养他的乡土。土改岁月，他刚正不阿却心怀悲悯，暗中保全无辜乡邻；大跃进年代，他身先士卒扑在集体事业，连妻儿生产都无暇顾及。
最让人动容的，是饥荒岁月里的隐忍与坚守。他值守村里唯一的经济林，看着饥肠辘辘的乡邻偷摘柑橘，他不忍苛责，只能背过身去；可对待自己的骨肉，他严苛到近乎无情。年幼的儿子收下旁人赠果，被他厉声掌掴训诫。一句“我是党员，又是干部，就要带好头”，字字赤诚。外人骂他死板、亏待家人，送他“板书记”绰号，他尽数接纳，把委屈留给自身。深夜巡逻抓到走投无路偷粮的乡邻，他网开一面放人生路，却断然拒绝事后答谢。他亏欠家人太多，省出的口粮一次次送给孤寡老人，只能深夜进山狩猎，笨拙地弥补对妻儿的亏欠。
他半生耕耘只为乡亲脱贫。试种各种作物，一场连绵阴雨却让满树红枣烂于一旦，一辈子刚强的他当众失声痛哭。他哭的从来不是辛劳白费，而是乡亲生计无望。山路难行、水源匮乏是他毕生心结，他带着子女开山凿井，滋养全村；面对县城提拔，他主动让贤。半生为官一身清廉，退休后依旧举荐乡村青年走出大山，直至晚年家境清贫，从未拖欠一分党费。
可他的人生，终究藏着一生难解的“忧”，这是全文最深刻、最超前的内核，也是当年许多人读不懂的真相。
晚年垂暮，他一次缴完党费归来，老泪纵横。一辈子风雨未低头的老人，因初心偏移而悲愤难平。他奔波半生争取的数十万修路专款，本是振兴乡土的希望，最终却被个别干部私分侵占、挥霍一空。一生赤诚为民，半生期盼深山通路，晚年所见却是部分党员私欲膨胀、底线失守。
一句“变了，都变了”，寥寥五字，道尽半生悲凉。不是党的宗旨变了，是个别党员的初心懈怠了。他一生有权时恪尽职守，待有政策资金时却已年老无力。眼睁睁看着惠民资金被侵占、乡亲希望被辜负。临终他留下遗愿：丧事从简，省下钱款日后捐作修路；待大路贯通之日，再到坟前告知一声，足矣无憾。
这份忧思，从来不是消极抱怨，而是一名老共产党员刻入骨髓的党性自觉、家国担当。全文没有空洞说教，没有刻意批判，只以个人半生见闻、一生赤诚坚守，映照出时代变迁中的党员风貌与党风演进。无悔，是老一辈共产党人的信仰底色；有忧，是清醒执政、长治久安的时代警醒。
3
（2026年6月30日）
◆链接阅读◆
★★无悔有忧的“板书记”★★
——怀念我的共产党员家公
●作者：唐学连
您走了，是带着无限不舍和遗憾离开的。那双曾经种下过无数希望和善良的沧桑的大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临行前在空中虚划，或许只有我懂得，那是“无悔” 二字。
您走过了八十三年岁月，经历了改朝换代的磨砺，遭遇了战争的残酷，也看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您说：“满足了，无悔了！”我知道，当您亲手割下侵略者的脑袋时，您的心里是熊熊燃烧的爱国激情。当您在鲜艳的铁锤镰刀红旗下庄严的举起左手宣誓时，您就准备好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您深深的信仰。当您终于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时，您用热泪浇灌成铁的信条。从此，您心中不再仅仅有小家，更不再只有有自己。
土改时，您严格遵守党的律令，不敢稍有懈怠。您那天生的耿直，让您的腰杆从不弯曲。可是您也有一双透澈的眼睛，和一副侠骨柔肠。多少屈划的“地主”，在您的照顾下逃过一命，换来了至今的感恩。大跃进时，您没日没夜带头奋战在田野山林。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家，还有快要出生的孩子。当人家匆匆跑来告诉您，您做了父亲时，您说：“我知道了，等这些亊弄完就回去。”离家才几十分钟的路程，您竟然顾不得回家看看老婆孩子。等您终于回家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至今家乡成片的树林，都是您付出汗水的见证。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全国闹饥荒时，您亲自守住那片“经济林”。柑橘飘香的季节，惹来了饿极了的乡亲们。趁您“不注意”，偷偷的伸手塞几个在怀里。您背过身去，脸上矛盾交叠的表情，出卖了您的同情心。这是社里唯一年终的分红啊，您不得不权衡轻重，于是您暗示不能贪得无厌。可是您严令自己的孩子，不准靠近“经济林”。人们都以为您身居要职，该对自家人稍稍宽容，谁知道您连人家送给儿子的柑橘，也不准接受。抢过儿子手里的柑橘，顺手一个耳光骂道：“小畜生，快滚，别给我丢人。我是党员，又是干部，就要带好头，怎么可以让你们破坏规矩？那我以后还怎样说服大家？”儿子在哭泣中回家，您只能狠心地看着他离去，留阵阵疼痛在心里。
饥荒让人发疯，很多人瞄准了社里的粮食。夜晚，您为了防止谷种被偷，整夜巡逻。但还是有饿疯了的人，顾不得许多，月黑风高时做梁上君子。您用猎人的敏锐，将他们当场截获。可是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哀求您救命时，您一声长叹，背过身去，沙哑着说：“我没有看见你，快走！”第二天有人将偷来的粮食送一半到您家里，您严厉的责骂：“滚！你自己偷就算了，还要来玷污我的名声？要不是看在你孩子快饿死的份上，我绝不绕你。”来人拿起那半袋粮食，连滚带爬的往外跑。边跑边骂：“死板板，坏板板，活该饿死你的孩子们，不识好歹的货。”您故意漠视了孩子们那饥饿的目光，将自己重重的关在屋里。从此，您得了个“板书记”的绰号。
您很少回家，总是在不断的换公社蹲点。您知道自己对不起家，对不起孩子，更对不起瘫痪在床的老娘。于是您将自己有限的口粮省下一半来，将米饭晒干，用袋子装起来，准备带回家中再泡成稀饭，给家人垫一垫肚子。可是每次您在回家时总会先去看望那些孤寡残疾人。遇到他们几天没开锅时，您手里不多的粮食就成了他们救命的希望。当您两手空空的回家时，远远看到坐在半山坡上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们，在焦急的盼望着您的身影。您心如刀割啊！走近去听到他们带着哭腔和希望的叫声：“爹！您可回来了！”您惭愧难当。您不能让孩子们看到您的眼泪，于是您一边一个搂着他们，将头埋在孩子的背后，泪如雨下。您在深深地自责着，您亏欠他们太多，作为父亲，您没有对他们尽到自己该尽的责任哦……心情稍微平复之后，您拉起那由于营养不良而显得太过矮小的人儿说：“走，爹带你们打猎去！”您是个天生的猎人，于是您晚上就在山里转悠，每次都能有所收获。这就是您给家里和孩子们的补偿，这野生的肉类，勉强补充了孩子们必需的营养。
三十多年过去了，您在风里雨里抒写了自己的人生履历。您带领乡亲们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努力耕耘。缺水是您最头痛的问题。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了，您却无力带乡亲们走出贫困，您深夜难眠，手里的旱烟袋从没有停息过。您带领乡亲们种植过黄花，药材，花生，黄豆，枣树.……只要您听说哪样可以挣钱，您就鼓励大家去尝试。可是由于交通不便，丰产的季节没有丰收，您黯然神伤。那年当您看到每户人家可以收获上万斤红枣时，您喜上眉头，心想终于可以盼来个好收成了，今年大家可以过个舒服的年了。可是一连半个月的雨水，将红枣烂在屋里。看着乡亲们堆积如山的红枣当垃圾处理，您痛心地嚎啕大哭。您冒雨奔走在各个山村，摔了多少次没有人知道，挨了多少骂没有人知道，只知道您回家时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冒火，满身的泥巴看不见衣服的本色。您整夜整夜的独坐，被旱烟烧得焦黄的手指忘记了痛，剧烈的咳嗽，痰里有了血迹。
您常常伫立在崎岖的山道上，远远望着对面大山下的马路沉思。您一直在为这条路努力着，可是您能力有限，不能让这条血脉流通，这是你心里永远的痛。严重的缺水，让整个村子一到干旱季节就得到来回十里路外去挑水。您看着那老人孩子挑着笨重的木桶气喘吁吁的回来，桶里晃荡得只剩下大半桶水了，您心如刀割。于是您带领自己的孩子们在山岩下挖井，没有惊动任何人。几经艰苦终于看见地下冒出泉水来，您欣喜的大叫：“孩子们，接着干，很快我们就不用到人家的地头去讨水喝了，我们有自己的井水了。”一家人高兴地鼓足干劲，也引来了帮忙的乡亲们。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井水竟然常年不断，足够全村人饮用，甚至还可以供给附近的山村。
几十年就在您默默地奉献里走过，由于您的尽职与忠诚，多次被县领导提名，要调您去县里任职。可是您离不开家乡的这片大山，离不开这方贫瘠的土地。再考虑到自己年纪不小，即使到县里工作，也不能为党和国家继续效力多少年了，不如将机会让给那些有能力的年轻人。于是您不顾县委书记亲自来接，委婉的举荐了跟您非亲非故的人。结果人家日后青云直上，成了县里有数的几把交椅之一。而您依然是个农民，一个退休后没有任何补贴的农民。虽然您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可是您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为他们谋一条出路，也没有为他们做任何安排。您退休后，还在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无条件为村里送出一个又一个年轻人。您说：“我能帮到他们就尽力帮，他们有出息了我也荣耀，因为他们都是我这个村的。再说为国家举荐有用的人才，这是我作为党员的义务和责任。”
作为党员，您是无愧的。因为您严格履行了自己的誓言，一生大公无私，光明磊落。虽然您历经坎坷，有过被误会，有过冤屈，但您从没有后悔过。您常常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而骄傲着，尽管您在被儿子赡养的情况下还要交党费，您依然从不欠缴。看着您拄着拐杖，蹒跚的在崎岖的山道上，我被您深深感动，也为您坚定的信仰而震撼。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信念让你如此坚持？
痛心的是您最后一次交党费归来，竟然老眼含泪，浑身颤抖。您那气愤的神情让我不解，不得不因为您的耳聋而对着您的耳朵大声喊话：“爸，您怎么了？谁让您气成这样？注意身体啊！”
您老泪纵横，痛心疾首地说：“变了，都变了！如今的共产党员不再是原来的党员了。他们都在为自己谋私利，不再为群众办事了。今天开会我提到上级批下来的修路经费一事，他们都推三阻四的，原来钱都被他们瓜分完了。那可是我当年做好事举荐人家到县里工作，人家给我的回报啊！想我一生为这个乡呕心沥血，为这条路到处奔波，好不容易争取到这麽多经费，整整几十万啊！竟然就这样无影无踪了，枉为党员啊！是共产党的性质变了还是人变了？……”
我慌忙为您递上纸巾抹去泪水：“爸，您别气坏了身子，如今这世道就这样。是许多人变了，社会风气变了，但党的宗旨没有变，您没有变！只不过树大有枯枝，相信秋风一来到，枯枝败叶吹落了，春天一定又是枝繁叶茂啊……”
倔强的您虽然收住了泪水，可您那痛苦的表情足以说明您的担忧。您眼望崎岖的山路说：“莲儿，你不知道修路是我一辈子的心愿啊，要想富，先修路。我们这里有这么多的木材，还有煤矿、锰矿几乎是露天的，只要挖几米深就可以开采了。可就是因为没有路，也没有水，我们只能守着这些宝贝受穷啊！可惜我时运不好，在我有权时没有机会，现在有机会了，我却老了，退休了，眼睁睁的看着这些畜生们不顾乡亲们的活路，只顾自己的腰包，我能不痛心吗？修这路眼下是没有什么指望了，我日子不多了，在我有生之年，看不到这条路修好，我死不瞑目啊！莲儿，告诉你老公和哥哥们，日后你们谁有钱了，一定要回家将这条路修好，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哪怕你们不回这里住，也千万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在这里。在我死后，不要操办丧礼，省下这几万块钱存起来，到时修路了捐出去。反正人死如尘土，你们再隆重我也不能感觉到，‘祭人如人在’，只要你们心里记住有这个父亲就行了。与其铺张浪费，不如做点有意义的实事，什么时候这条路修通了，你们就在清明节到我坟前烧纸告诉我。”我听得黯然泪下，可是我找不出任何话来安慰您。
您终于没能等到这一天就走了，走得那么匆忙，让您这远在天边的儿子和儿媳们因为赶不及为您送终而痛苦难当。见您最后一面时，您曾经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被病魔折磨得瘦骨嶙峋。您平躺在棺材里，任由我们哭喊震天，您不再回应，您真的已经进入了无声世界。你带着遗憾和不舍而去，再也不能对你最痛惜的莲儿吐露心事，长歌当哭，我痛彻心扉。带着病体跪在您的灵前，我竟然哭不出声来，只有无声的泪水串联而下。
如今一晃您走了已经八年了，家乡的路虽然还是毛胚，但也算通了，您安息吧！您的儿子们都尽力了，捐献了比其他人多十倍的钱出来，总算没有让您失望。但终究能力有限，没有得到进一步的支持，要想完全修好，谈何容易啊！愿您坦荡的灵魂，将另一个世界再次照亮。
（2011年5月24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