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把路叠了又叠
提灯的人走在最窄的那道褶上
光从铁皮缝隙漏出 一滴一滴
砸在青石板上 比露水重
比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轻
灯罩里那簇火
是去年秋天没收进仓的谷粒
被风反复簸扬 始终没有落地
提灯人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似一条没拧干的毛巾
把整条巷子的潮气
都拧进了凌晨两点的寂静
拐角处有人家 门缝透出更暗的光
提灯人停下来
往灯里添了一勺煤油 那动作
如母亲往襁褓里掖了掖被角
火苗蹿了蹿 照亮墙根一株
从砖缝里挣出来的 狗尾草
天亮前
提灯人把最后一截光
交给一个赶早市的菜农
转身走进雾里 灯灭了
那些被光照过的事物
——门槛、井沿、晾衣竿、磨刀石
正一件一件 从黑暗里浮出来
像退潮后的沙滩 露出贝壳的轮廓
有人问起那盏灯的去向
街口的老槐树摇了摇叶子 默言不语
*把回忆拼好给你
楼角垂下一缕旧光
风漫过窗台 拾起微凉
我在尘隙里俯身
听见书页间 香未干透
黄昏潜伏矮墙
影子在皱纹里摇晃——
那里藏着未曾讲完的向往
我将碎片抚平 拭去岁末那层薄霜
不必追问为何泛黄
残缺本就是一种惆怅
夜色掩去来路
旧影在晚风里缓缓张开
纵使往事曾四散流浪
此刻 我把它拼好
轻轻放进你身旁
*四方食事 人间烟火一碗饭
米粒于掌心躺成小小的月亮
清水淘洗三遍
淘出泥土里藏着的
整个夏天的光
灶膛的火苗舔着锅底
如年幼时
母亲俯身吹气
额前晃动的碎发
蒸汽顶起锅盖又落下
白茫茫的雾里
有人在喊：吃饭了
我端起碗
米饭的暖透过瓷壁
慢慢渗进指节的纹路
每一粒都饱满 安静
似田埂上坐着的
那些不说话的下午
咸菜搁在碗沿
酱色的汤汁洇开一小片
蓦然想起
曾祖母总说
饭要吃得干净
碗底不能剩一粒
她说这话
皱纹里都是认真的光
后来去过很多地方
火车窗外的灯火
工厂食堂的铁盘
出租屋里凉掉的快餐
但总有一碗饭
在某个黄昏
安安稳稳地等我
米香沿着楼梯
一级一级往上爬
四方食事
不过是一双手
把米淘净
把火候看准
在恰当的时候
揭开锅盖
让白气扑了满脸
人间烟火
是碗底那粒
怎么也舍不得
扒干净的米
亮晶晶的
像一句
没说出口的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