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日上午,由广东省作协主办的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系列活动“新大众文艺·广东进行时”交流座谈会在广东文学馆举行。我读到谢有顺在座谈会上的几句话,心里颇有共振。他说,文学说到底是个人的孤单活计,犯不着非去惦记获奖、出书或是网上的流量。就算这些世俗的虚名一样都落不着,我们照样可以安安生生地享受文学。这话听来不是宽慰人的虚词,倒点破了常人提笔最本真的由头。凑巧,刚读到浈江作协新入会不久的陈红梅写桂东采风的一批纪实小散文,越发咂摸出这番话沉甸甸的斤两。
陈红梅入会才几个月。她大半辈子扎在矿山、敬老院的一线,日复一日绊在繁杂琐碎的实务里。生活重担压在肩上,少女时代心底那点对文字的稀罕,只能悄悄卷起来,塞进柴米油盐的缝隙里。那些年为生计奔波,哪有闲空伏案落笔?写字的念想,不过是心底一点快要熄灭的微火。直到退休,卸了岗位的担子,光阴松快下来,这颗搁置半生的干瘪种子,才算又逢着发芽的当口。
七月下旬,粤湘赣“红三角”一帮文友去湘南桂东采风。一趟寻常的山野行旅,对许多人,不过走马观花,聚聚聊聊。可到了陈红梅这儿,路上一桩桩活泛的人事,全落进了她的眼,刻在了心上。同乘一车,大伙一路说笑闲扯;夜里在宾馆房间,几个女文友围拢着练朗读,忘了夜深;去云上梯田,导航死命播报已偏航,一车人不仅不恼,反而打趣逗乐。这些旁人转头就忘的零碎片段,她一一兜住,接连落笔写下《车厢趣事》《三个女人一台戏》《请注意,您已偏航》几篇小文。
她不整那些宏大的叙事,也不去刻意堆砌词藻。写的尽是途中的真笑貌、随口的打哈哈、同行人鲜灵的脾气。朱董念叨七秀才村的旧事,纤纤回想文字怎么挨过难熬的岁月,卫平姐热心教人朗读,这些实打实的毛边细节,被她质朴的笔头留了下来。字面不花哨,却带着日子原本的体温,读着像和对面人干着茶水唠见闻。
如今好些人看文学,总习惯拿功利的尺子去量。写出来就巴望登报,落笔就想拿奖,最好能挣来满堂彩。若捞不着这些,便觉得白搭功夫,索性撂笔。可陈红梅提笔的出发点全不一样。她坦承自己底子薄、资历浅,压根没指望一鸣惊人。无非是眼前的景致撩动了心肠,心里头有话不吐不快,自然而然就抓起了笔。途中的那些乐呵,人与人投缘的欢喜,经文字一攥,自己的心就先富足了。
文学原本不是圈养给少数精英的私密花园,它也是寻常百姓安放心绪的自留地。矿山和敬老院的岁月,把她打磨得有一双体察人间的眼,懂得去咂摸平凡人的冷暖。退休重拾旧梦,不是做梦要变作名家,只是给精气神找个透气孔。日子里那些飞快溜走的瞬间,靠书写钉住了;碰见人的暖意,借笔墨沉了底。写作对她,是取悦自己,是记账,也是跟周遭世界不急不躁地搭话。
谢有顺几句恳切的提醒,说写作者得摸清本心,多读书垫底,长短要心里有数,还得做好长跑的准备。这话对咱们基层提笔的人,特别对路。这一行,鲜花掌声是撞大运,多半时候是闷头栽树,没人叫好。不少人写一程,见不着现成的果,心就灰了,步也停了。
可文学的红利,本就不该只算外在的账。读书时心里那一激灵,落笔时筋骨的舒坦,把日常零碎变成文字的那股子痛快,这就是天大的赚头。咱不用人人挤破头去追光,能把跟文字的这份交情护住,这份受用,就金贵得很。
“红三角”这片地界,向来不缺这种闷头写字的普通人。他们大半生扎根在各行各业,糊口于市井,心里却总留着一片向往文学的干净地界。得着空,就捏起笔,写身边的山水,写碰着的熟人,写自己身上的痛痒。不求噪动一时,只求心里有个托底的去处。红梅正是其中一个。桂东归来,一篇接一篇,不是手艺多巧,是活生生的日子被撞出了火星,心里有汩汩往外涌的倾诉欲。
读她的文章,我常被那种真切的临场感拽住。问界M9车厢里的哄笑,东来宾馆四十平米小屋里,一群老伙伴像小娃仔一样练朗读,禾坪村山道上导航死命报偏航的乱子,一桩桩一件件,照实描下。不瞎拔高,不硬装深沉,日子是啥样,笔下就是啥样。普通人的散文,最难得的不就是这点实诚嘛。
往后还有名家讲座,昔日采风的同路人又要聚头。我也盼着,这一趟新出行,在她笔下能长出些新故事。写作这条路,来日方长。是急不得的。
多数人终归是平凡的。不必指望靠文学去换多少世俗的金光。当半辈子的阅历、人海里的碰面,能借文字妥帖安放,在落笔时落个心静和欢喜,这,就是实打实地享受了文学。说到底,文学滋养的,终归是写作者自己的生命。
(2026年9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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