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晒场上的黄昏
晒场的谷粒还没归仓
风拐了弯——
从瓦檐漏下的那截
带着隔年艾草的余温
伯父蹲在石碾旁
烟锅里的火星
烫破了半页旧报纸
昨天天气预报
今晚有霜 他没抬头
脚边的竹筛怀里拢了拢
如拢住一只刚孵热的母鸡
小鸟掠过
翅膀扇落几粒秕谷
他伸手接 没接住
倒接住一片秋云——白得
似儿媳妇去年寄回的羊毛衫
标签还没拆
★ 犁痕
爷爷留下的犁 锈在墙角
木把上的茧痕 比犁铧还深
我试着扶了扶 土就松了
像他生前摸过的每一寸地
都认得这双手的温度
黄昏来临 犁痕里蓄满了水
映着半块天空——蓝得发暗
似他总穿的那件旧蓝布衫
袖口磨破了 他用针线缝了又缝
针脚歪歪扭扭 如犁痕本身
一双翅膀飞来
影子落在犁痕里
我数了数 一共七道
与他当年教我犁地
七步一回头
★ 野柿
后山的野柿熟了
没人摘 一直红着
谁遗落在枝上的灯笼
风吹 晃晃
把黄昏晃得更沉了
我踮脚够了一个 皮薄得透光
咬开 甜里带涩
像小时候偷喝爷爷的米酒
慢些 没人跟你抢
而今 物是人非
爷爷走了 鸟飞来
啄着剩下的野柿半颗
来年 柿子发芽了
★ 秋云
小鸟衔走秋云
我补一双旧鞋
针脚歪了 线扯得紧
鞋帮皱得如奶奶的脸
针脚要松 日子才宽
秋云要去哪 或许
落村口的池塘
鸭群扑棱 把它踩碎
或许 挂老榕树的枝桠上
像一块没拧干的白手帕
奶奶晾在绳子上的衣裳
风起就飘
我想追 却追不上
那些被小鸟衔走的黄昏
如晒谷场的谷粒
等着被收进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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