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那场家国情怀诗歌朗诵会，已经过去七年。
2019年立秋，暑气迟迟不退，湖心宾馆的会场，挤得满满当当。这场诗会，原本是大伙执意要办，献给共和国七十华诞，也为我这个写诗的老人。我一开始再三推托，架不住诗友们一次次劝说，才应了下来。一百五十多位文友，从韶关各县乡镇赶来，还有香港、泰国、浙江、江西、清远的远方同路人。农民诗人王园梅，坐六七个小时绿皮火车，从工地直接奔赴会场，那份滚烫的热忱，直到今天回想，心底依旧暖烘烘的。
整场朗诵会分三章：《庄严之献》《创业之赞》《粤北之恋》，二十一个节目。那些搁置多年的旧作，被大家一一诵读。当《我开采太阳》响起，宝山矿上几位老友，一身工装、头戴矿帽走上舞台，矿山粗粝豪迈的气息扑面而来。可蕴学子叶海棠上台献花，李献玉夫妇专程从杭州赶来，献歌、拉响二胡。最后，全体诗友起立，合唱五月诗社社歌《五月》。一张一百五十多人的大合影，留住了那个热气腾腾的午后。
彼时我不曾料到，往后七年，依旧会在文字这条路上，一步一步慢慢走。
从2019年秋到2026年秋，七个春秋，我陆续整理文稿，落笔耕耘，先后出书八本，六本诗集，一本散文集，一本文学评论集。《沧桑云雨》《我开采太阳》《岁时斑斓》《秀色金声》《梦盈未来湖》《AI花讯》，字里行间，记山河行走，记时代变迁，也试着思考新技术给文学带来的新可能。三十万字的散文集《心旅梦寻》，收纳半生的行路感悟：插队的山野、电建工地流淌的汗水、红三角山间一趟趟的跋涉。评论集《爱是艺术的心》，都是平日里和文友谈诗论道，对文学、对生命点滴沉淀下来的想法。
诗与文学有关的事务，也不曾放下。2022年，五月诗社成立四十周年，我主编《五月不惑文丛（上辑）》，推出《特区文学》五月诗社专辑。2024年，推动协助浈江区作家协会成立，借着建国七十五周年契机，组织诗歌征集，探讨新质生产力；又整理出版《陈国胜文学奖作品选》，着手编撰浈江本土第一套文学丛书《风度荟萃文丛》，把乡土人文、对新科技的思考一并收进书页。这套丛书2025年全部出齐，还被列入当年广东诗坛十大事项之一。2026年四月首倡与区盆景协会联合举办粤北盆景题诗竞赛；七月牵头组织粤湘赣红三角文学采风交流活动，重走“第一军规”颁布地——湘南桂东，和各地写作者相聚山水间，交换文字，畅谈心事。
日子一页页翻过，转眼就到今年农历八月初八，我的七十七岁生辰。
往年生日，常有诗友小聚。前些年，大多是粟立新张罗宴席，大家围坐一桌，谈诗叙旧。今年她人在深圳，没法赶回，胡列志社长便牵头筹办这场聚会。我向来不喜铺张的寿庆，也不愿收下大家送来的礼物，多年来一直如此。于我而言，最好的礼物从来不是物件，而是一颗颗愿意亲近文学、愿意扎根生活的心。
今年这个生日，格外不一样。农历八月初八，刚好撞上九月十八日。
七十七岁，传统谓之喜寿。可这一天，也是“九一八”国耻纪念日。祝福声声入耳的时候，柳条湖那一声爆炸，总会隐隐在心底回响。这样的相逢，引人深思。我生于1949年解放前夕，伴着新生共和国一同长大。民族过往的苦难屈辱，先辈浴血换来的山河安宁，耻辱与新生，就像同一棵桂树上的两道年轮，彼此缠绕，历经风霜雨雪，一同生长。
年轻的时候，在九峰山林，在电力基建工地，汗水滴落在滚烫的机件之上。1982年创办五月诗社，一晃四十四年。我没有在体制内讲台任教，没有职称，也没有教龄津贴。可这些年，总想多给热爱文学的年轻人搭一把梯子。跑遍粤北城乡中小学，开办文学夏令营，帮学校建起一间间学生文学社。跟着霍英东基金会、香港铭源基金，在红三角老区推进四十多项文教公益项目，建校舍、添图书室，把文学的种子播撒进深山。
不少年轻人在写作路上碰壁、迷茫，我能做的，不过是俯身，扶一把，培培土。文学从来不是飘在半空的空谈，不是华丽辞藻的堆砌。它扎根泥土，要能从平凡尘埃里提炼微光。不必奢求一举成名，就像桂花，花朵细碎不起眼，香气却能随风漫过山野。
邓妙蓉写下“急就章”，记下许多旧事：赣州寒潮里送出的外套，河源捐资修缮校舍，早年一同寻访东江纵队旧址，奔赴特区记录时代故事。一桩桩往事，零碎朴素，却格外真切。陈红梅写《月谷桂香，五月长青》，她说我低估了自己。我只觉得，我不过是一棵寻常桂树，静静开花，留一缕淡香。无为寄来贺诗，一句“诗坛乐耕写太阳”，读来心中感念。
常有年轻人问我，一辈子只守一件事，会不会枯燥。我总跟他们说，人生不必贪多。守住热爱，守住良知，守住心底的诗。不必追求轰轰烈烈，务虚求实，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时代不停向前，新鲜事物接踵而至，就像我写《AI花讯》，试着接纳、思索新技术与文学的关系。但文字最核心的东西不会变：真诚、良知，对土地、家国的牵挂。
今年七十七岁，所谓喜寿，于我而言，更多是知耻而后勇的警醒。不必点起烛光庆祝，生命自有时序。个体的岁月，永远和家国的时空紧紧相连。不求永恒，只愿把诗的风骨，留给后面赶路的年轻人。
文学这条路，从来不是坦途。会有困惑，也会疲惫。但只要愿意俯身扎根，体察人间百态，文字便拥有力量。希望年轻的写作者，守住内心定力，在浮躁世间，保有一份清醒与热忱。不必急于求成，目光投向脚下土地，把真情写进字里行间。
只要世间还有真诚的书写，诗的火种，就能一直传递下去。
（2026年9月19日） |
